34 山雨（1 / 1）
原是重昭被牵扯入公案需要避嫌遂不方便再出入皇宫，连带着身边人也要一同避讳，然而重昭回到雨崇的当日就病了，宛妃但闻此事心头不安，遂向皇帝请奏出宫探望。但如此于理不合，皇帝体恤，特许贺筱络薰入宫回禀重昭病情详细。
贺筱络薰如今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胎腹隆大，行动起来不甚方便，一路上都有侍者产婆，小心伺候。
待向宛妃交代了重昭的病情，婆媳两人又说了些互相宽慰的话，毕竟非常时期，贺筱络薰这便要出宫回府。
来时在宫道上远远望见太子重冕的身影，隔得远，贺筱络薰就没有打招呼，但现今回去了，又与太子妃相遇。两人是打小一处长大的表姐妹，虽然后来不常见面，旧日的情分却仍在。
太子妃问起贺筱络薰的状况，对重昭之事绝口不提。贺筱络薰也是含笑相待，客套着与太子妃寒暄了几句。
那头不知哪个宫里的宫女走得急撞了人，闹了点小动静，引得两人不由回顾。
“是三殿下身边的人哪。”太子妃看着不远处扶起另一名宫女的似约，不咸不淡道。
“我就说这宫里的人哪怕是个下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隔着这么远看来都标致。”贺筱络薰道。
不知为何，太子妃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柳眉挑起，语调也开始变得怪异，道：“身边总要有些个能摆出台面来的奴才，也好显身份。”
“表姐这话……”贺筱络薰困惑地看着身旁衣着雍容的年轻太子妃，见她并不是敌视似约的样子，而似约和那宫女也早不见了，遂问道，“表姐心里有事吗？”
太子妃沉默着，接洽了贺筱络薰的目光像在估量什么，良久后随着那一声叹息，眼底原本的高傲也烟消云散，甚至有些酸楚，道：“看你现在身怀六甲，二殿下虽然出了事，但你们夫妻情深呐，这会还有你替他过来。倒是我……”
贺筱络薰听出了端倪，立即宽慰道：“太子也是公事繁杂，表姐放宽心就是了。”
太子妃不屑道：“我倒是想这么做，眼皮子底下的事还能逃得了？”
“表姐。”贺筱络薰笑着太子妃道，“那你把眼睛闭上不就眼不见为净了吗？”
“这还有耳朵听着呢，声音大得我捂着耳朵都听得见。”太子妃低声自语道，“近在身边的就专门出这些事，还指不定外头搞什么花样出来。”
贺筱络薰握住太子妃的手，苦心劝道：“都不是早知道的。表姐现在是太子妃，照这样下去，将来……反正是夫妻嘛，互相理解总是要的。”
明白了贺筱络薰的言外之意，太子妃听来很是受用，不由宽和原先已经染了怨怒的脸色，却仍是嘴上不饶人，道：“回头他要敢不体谅我，我就把他和国舅……没什么。”
太子妃拨弄着手绢停下了如今的话题，又见贺筱络薰忽然不适，担心她腹中胎儿闹出些岔子来，便不再与贺筱络薰多说，匆忙就将人送出了宫去。
一行人只顾着贺筱络薰，未曾留意胎动中的少妇已将随身的一条帕子丢在了宫道上。
似约早先就等在宫道侧的花丛里，见贺筱络薰落下的手帕，她未去捡拾，而是直接回了锦绣宫向重章回报。
“二嫂当真丢了黄帕子了？”重昕一听说贺筱络薰进宫就即刻过来重章处等消息，如今但闻似约如此说，他只觉重昭之事可有转机。
似约点头，道：“是黄帕子。”
重昕拍案道：“我出宫去临冲。”
“你这样出去，谁敢放你。”重章唤住已经快走出屋子的重昕，眉峰未舒，道，“再等两天吧。先前我让白衣通知二嫂，也只是试试，没想到他们还真有办法进宫。今天和太子妃的相遇没有白安排，既然现在知道了太子真的和国舅有关系，那一切就都好办。”
“那等过几日有了机会，我就名正言顺地出宫，出雨崇。”重昕一旦想见日后重冕的窘迫模样便心情大好，这便笑着离开了锦绣宫。
少了重昕朗然的笑声，室内忽然就变得一片沉寂。重章仍在蹙眉深思，而似约亦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主仆两人相对无言，竟都不觉得一眨眼便是将近半个时辰。
“你在想什么？”
似约被重章这一声问话唤回了深思，抬首时，重章已经近到了身前。她即刻退后，摇头道：“没想什么。”
重章轻叹一声，道：“我说过这次只是还击。如果不是太子先对二哥出手，我不会这么做。”
“殿下不用同我解释的。”似约道。
“你是想不通为什么我这次要做得这么明显？”重章却逼视着垂首的侍女，就这样低着视线凝视着她，道，“我不能总是一味地活在所有人中间，看来没有目的，但显然已经成了别人的目标。比如……二哥这样。”
“殿下要做什么，奴婢管不了。奴婢唯一希望的，就是殿下好好的，做什么事都十拿九稳，不用瞻前顾后。主子安全了，奴婢也就安全了。”似约始终不曾抬头看过重章一眼。
重章忽然拽住似约手臂，将侍女拉近到更亲密的距离里，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存心要说这些话来揶揄我？如果你不高兴做，说一声，我不会强人所难。”
“殿下先放手。”似约如今方才抬头正视重章，但少年皇子显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如旧那样不挣扎，浸在他灼热的目光里，继续幽然道，“殿下现在不能说是铤而走险，但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最后拿下那个结果……”
“你是在担心我。”重章打断道，心底蓦然开始涌动的欣喜透过微微扬起的嘴角传递出来，“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还要继续，我有我的理由。”
正如重冕对重昭的打击绝对不止是最表面的那一层，重章自己所以决定插手这件事的也断然不会仅仅是为了重创一个重冕。良妃对他的教导是明哲保身，但一直以来看多了东宫的仗势欺人，以及这些年的成长，有些现状是已经无法满足他的，他的试图改变和反击，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你们这是……”门外传来熟悉的少女询问。
“青京？”重章意外于此时此刻出现的少女。
似约趁机从重章身边退出。
青京拉住正要离开的侍女，道：“你不用走，有些话你听见了反而更好些。”
重章到青京身前，看着一身宫女打扮的少女，问道：“你怎么会……”
“你不出去，只好我进来了。”青京笑色明丽，稍后却又眉间微愁，努努嘴道，“我是要离开雨崇一阵子，所以特意进来跟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重章不解。
“我呢要去兹齐看望我的姨夫姨母，可能要去个把月吧，所以就过来跟你道别咯。”本就是走亲访友之事，是以青京说来特别轻松，脸上笑意不曾消失。
“青京。”重章惊喜，立时握住少女的手，激动道，“谢谢。”
见重章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来意，青京纵然欣慰却仍然不曾说破，故意强调道：“我是去探亲的，你不用谢我。”
这个时候青京会选择去兹齐就代表她愿意相助一臂之力，并且一定有办法将事情办妥。重章一旦明白了青京心意，如何能不高兴。并且他与青京相识日久，虽然确实是男女有意，但从未真正说破维持在彼此间的那层朦胧，现今青京这一声“告别”，就是在他之前袒露了心迹，随之而来的还将是叶以秾甚至是廷机阁的支持。
一旁侍女默默看着，此情此景教她有些心神恍惚，然而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两道身影登时教她为之震惊。
似约当即行礼道：“参见皇上，参见良妃娘娘。”
重章一见皇帝和良妃出现，即刻松开拉着青京的手，上前相迎。
“你父皇恰巧过来看望重曜就也来看看你。”良妃见重章心神不宁，遂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重章即刻摇头，道：“儿臣不想父皇和良妃娘娘会亲自过来。只有儿臣去给父皇请安的理，让父皇过来，着实让儿臣有些意外。”
“朕就是想看看你平时都做些什么。”皇帝始终是那一如既往的笑容，视线扫到一边，瞧见了青京，便问道，“这丫头朕在哪见过。”
良妃立时看向就站在青京身旁的似约，见侍女表面看来淡定，但眉峰隐蹙不展，便知道其中有鬼。
“皇上还记得臣女？”青京走到皇帝面前跪下，不闪不躲，颜色自若道，“我是廷机阁首辅叶以秾的孙女，两年前皇上去首辅府的时候，还是臣女上的茶呢。”
眼前少女不卑不亢，泰然自处，当真是有几分叶以秾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又是花季韶华的年龄，妙目熠熠，说她不是叶以秾的孙女，皇帝反而还有些不大相信。
“叶以秾的孙女，怎么会出现宫里？还是三皇子住的地方？”皇帝笑问道。
青京双颊飞晕，一脸羞赧地低着头，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就移到了身前开始有了些小动作。她顿了顿，期期艾艾道：“我……我……就是……”
房中所有人都在等着青京的回答，只见少女暗暗给重章投去求助的目光，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真真昭示着此刻内心的不知所措。
重章忽然跪在青京身边，一样低着头，却已经牵起了少女的手，垂在两人之间。
皇帝与良妃自然明白，只是当事者都选择沉默，他们两个作为旁人的便不说话，况且青京私自入宫是犯了宫规的，没有一个完备的理由，方才在这屋子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能逃脱干系。
“我就是想见三殿下了所以就进来了。”此次青京说话却干净利落，言毕，她转过视线却正对上重章投来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情义已明。
“你说进来就进来，这皇宫的守卫莫不成是摆设？”皇帝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青京越说越没有底气，一味低着头，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一面说，一面已经向重章身边靠了过去，道，“其实第一次这样入宫，我心里也没底。”
见这一双孩子面色依旧慌张，皇帝亦不多做责备，让他们起身之后，遂将来龙去脉问了一遭。
情况大抵就是重章出宫时与青京偶遇，两个人误打误撞就此相识，后来巧合之下才知道了互相的身份如此云云。
重章其实并不知皇帝对此有何看法，也不知和青京的关系在这个时候公之于众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既然是青京先开的口，有些曲折在他本身处就会被淡化，至少是青京为了见他改装混入皇宫的。
“重章你有什么话说吗？”皇帝问道。
“儿臣……”重章睇了青京一眼，只紧紧握住少女的手，与她并肩立在皇帝跟前。
“你这孩子平时伶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说话了呢。”良妃笑看着窘迫的重章，将青京招到自己身前，端凝着这面庞莹润的少女，道，“今年多大了？”
“回良妃娘娘，十六了。”青京此时收起了方才俏皮率直，显得乖巧温顺，站在良妃身边总保持着恬淡的笑容。
良妃稍稍估摸着什么，又将视线投在重章身上，道：“比重章小了三岁。”
皇帝似有所觉，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重章，又对青京道：“日后可不许这么胡闹了。万一被那些侍卫发现了，瞧见个生面孔，朕如何向叶首辅交代？”
青京忙点头道：“青京知道了，以后都不会进宫了。”
良妃正因此笑着，见重曜的奶娘在外头等着像有状况。皇帝亦不想多扰了这些年轻人的时光，便携同良妃一起离去。
“我也去看十二弟。”重章忙道。
“你将青京平安地送回首辅府，这笔账，回头再跟你算。”皇帝确实和颜悦色地说完这番话，稍后与良妃双双离开。
但见帝妃的背影终于不见，青京一口大气还未喘完，余光里瞥见重章，她遂将头埋得更低，站到似约身边，全然不见往日的洒脱。
重章到青京面前，道：“我送你回去。等你从兹齐回来了……”
未及重章说完，青京就先转身走了出去。
重章正要去追，忽又想起似约，然而当他回头时却见侍女若有所思，根本没有注意过自己。他只心道眼下送青京出宫要紧，便未多顾及似约，这也即刻跟着青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