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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章带着武必恭之死离开临冲城,回雨崇复命,契邝哲明在送行队伍中,只有崔宇祁与缪胜及一班官员相送。
重章出城走的是东门,然而稍后他却出现了北门外的紫玉山山脚之下。冬风严酷,而枯枝败叶之中,已有白衫少年久候多时。
重章与白衣会和后遂根据武必恭所传地图悄然潜入紫玉山内。
少年皇子仍旧记得刑房中奄奄一息的临冲侍卫长恳切的目光。
武必恭将随身携带的紫玉山地图交出,气若游丝却还是一直恳求道:“若三殿下大功得成,请饶崔大人一命……就当是我……将这一命抵了他吧……”
重章本无意取武必恭性命,他却不知正是因为崔宇祁不忍亲眼见武必恭受刑而死才教缪胜监视。而缪胜所以离开,也是以为重章手不留情,武必恭必死无疑。行刑官自然也是受崔宇祁亲自嘱咐,才倍加狠绝。
武必恭至死都在为崔宇祁求情,不知正是那他视为生死兄弟之人下令要了他的命,以成一己之私,徇私枉法。
紫玉山山顶当真如武必恭所说筑有一座寨子,把守森严,不是轻易就能靠近的。重章正在暗中窥探,果然看见崔宇祁与契邝哲明进入了山寨之中。
“里面一定就是他们强抢来的民脂民膏。”重章断定道。
白衣隐匿在巨大山石之后,抿唇蹙眉,忽而扣住重章道:“三殿下当真没有想过就此收手,回去先行复命?”
重章微有迟疑,眺着被层层守卫把守的山头,颜色肃穆,道:“如果当真不成,我就回去。将来也有机会收拾他们。”
“恳请三殿下即刻回雨崇。”白衣扣着重章的手不曾松开。
“这个时候你要我放弃?”重章突来的怒火却因着不能被发现而压抑在嗓喉中,声音纵然低哑却这样质问着。
“如若三殿下答应我今日只做试探……”此时,白衣却见山下正有一支队伍朝山顶进发,他与重章当即噤声,埋伏在暗处继续观察。
“喂!”身后忽然传来叠居的声音,待重章转身,少女已经到了他们身边,同样靠着山石枯枝做掩护,道,“崔宇祁又调了一队人马上来守山。”
“你怎么知道?”重章问道。
叠居却不说话,只劝道:“就你们两个肯定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三殿下不如就这样回去复命,我探听到契邝哲明也要回雨崇了,崔宇祁看来最近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三殿下现在把最要紧的事情完成了,将来总有机会收拾这些人的。”
重章心知为了这次试期连累了武必恭丧命已经是在意料之外,他不想害人,无奈为了完成试期竟就这样搭上了一条无辜性命,若自己还不能尽力去为将来做些什么以为弥补,确实对不住武必恭这一番牺牲。
“我们先下山。”叠居道。
重章感觉手背上附着着另一种温暖,低头时,见是叠居正握着自己的手。这少女的手同似约也这样相像,细长苍白,教他忍不住就回握住。
白衣探过周围情况,道:“走吧。”他这便先行探路走开。
三人一路躲过耳目径直下山,重章心中却始终难以放下这可以继续深入探查的线索,直至渡头,他仍不住回望紫玉山的方向,心道如若成功,便可以趁机打击皇后与太子,一泄心头之愤。
“你们上船吧。”叠居将重章往已经准备好的船上推。
“你呢?不跟我们一起走?”重章停下脚步问道。
叠居苦笑,看着寒风中关切的少年眼光,淡淡道:“我跟你回去了,你要怎么安置我?”
重章哑口无言,当真在脑海中搜寻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原本希望这你这次可以帮我爹报仇,没想到还是没成功。”叠居语调悲切,总是带着失落。此刻她未去看重章,目光也不知落在何处,道:“不过你答应我了,将来一定记得帮我讨回公道。”
少女眼底浮动起笑意,带着对重章的鼓励和期待,又将少年往船上推,道:“你们快走吧。”
风中少女已不再穿着初遇时那身大红的袄裙,这会只着了素色的男装短打,干净爽利,想来也是特意为了上山给他们通风报信才换的衣服。
而后他登船,站在船头,却不见方才还站在渡口的少女身影,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几日后的雨崇皇都,三皇子重章携带临冲城城令的文书安然返回,顺利完成了此次试期,将罪责都归咎到临冲城一个侍卫长的身上。
重章此行是提前归来,在众皇子中可算少数,如此一来更是给这位皇子添了一笔“少年英才”之色,闻名庙堂。
但闻重章平安归来,重昕几兄弟自然少不得小聚说话。只是以往聚会,重章喝酒多,说话也多,今次却只顾喝酒,极少说话,一个人闷着,谁都不想搭理似的。
重昕凑到重章身边,夺了重章正要喝的酒,问道:“三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去了趟临冲回来,就成了这样?”
重晖亦好心过来询问,不想被重章抢了手里的酒杯就自顾自灌酒,喝完了还大喝道:“酒呢!”
重昭只命人直接拿碗来,惊得重昕与重晖目瞪口呆。
“他心里不痛快就让他喝吧,你们再让人回去通知似约,教那丫头带了人过来,回头好将三弟抬回去。”重昭道。
重章现今已有醉意,踏着醉步到重昭面前,一手就甩上重昭的肩,道:“二哥你知道我不痛快就陪我喝酒。”
重昭只将这醉酒少年扶着坐下,柔声安抚道:“我们兄弟几个都在这儿,你若觉得心里憋得难受,不妨就说出来。”
重章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撑着桌沿站起身,嚷道:“说不清楚……说不清楚……这里头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
头一回见重章如此,重昭三人也一时无措。好在是似约这个时候过来,重章看见侍女就扑了上去,叫的却是叠居的名字。
似约推不开重章,借着重昕等人帮手才将重章安置上了软轿里,同三人道别之后,即刻就带着人回来锦绣宫。
一路上重章总在嚷嚷,似约只教轿夫加快了脚步往回赶,索性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待到了锦绣宫,侍女命人直接将重章抬回居所,置在床上。
直到此刻,重章方才安静下来,仰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似约倒水过来给他擦脸,蓦地被重章抓住了手,她试图抽出手,却见重章醒来。少年还泛着酒意的双眼一睁开看见他,就又将她扑住,越抱越紧,怎么也不肯松开。
“三殿下。”似约哪里是重章的对手,任凭她如何挣扎,就是摆脱不了这缠绕在周围的一身酒气,耳边却渐渐传来重章的哭声。
那也不算实实在在哭,带着哽咽,叫着几个人,譬如纪雅如,譬如晚之,再譬如晓妗,甚至还有似约和叠居。
她知道若非当真无助,重章不会提起纪雅如,不会念起晚之和晓妗。她却不知道重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叫着自己的名字,在越发明显的哭声里,不停地,反复地,念着。
“我在……”似约慢慢回抱住恸哭的少年,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有什么话,你说吧。”
重章仍旧伏在似约肩头那样悲伤着什么。没人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失望,多年来一直期待的结局居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就走完了这一次的试期,他以为自己可以借此试探出这些年来究竟自己长进了多少,又能够承担多少。然而事到如今,他才看清楚,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构筑给自己的幻象。他没有自己期望中的那样强大,在外力的面前,他始终还是当年那个没有还击能力,只能任由他人操控的无能之人。
他自诩的骄傲,都因为武必恭没有意义的牺牲而被击碎,纵然还有将来,但谁能说得清以后。在渡头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再给叠居一个承诺,答应那个相处短短时间的少女将来还一个公道给她。
“叠居……”重章想起那时候叠居站在渡口,但忽然一个转身她就不见了,除了冬季如同锥刺的寒风,就只有那些枯枝败叶,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是荣归皇都,而是带着最大的失望和自我鄙夷回来的。他不敢同别人说起,哪怕是一直陪在身边的白衣,他都不敢提一个字。那个始终安稳沉着的少年总是给他最多的支持,不若良妃的温婉,甚至有时候那样的关心显得微凉,他却知道白衣会是对自己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但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却想起那时靠在自己身边,娇俏着同他拌嘴的叠居。那眉目像极了似约,却更加妩媚,更加灵动。很多次,他看着看着,就以为是似约到了身旁。然而那个总显得几分孤清淡然的侍女不会那样软软地靠着他,不会用那样暧昧的目光凝睇他,但他却会没有由来地就忽然想起。
并且在这样的时候,他只想抱着她好好哭一场,像还很小的时候那样,把心里的委屈和难过统统哭出来。
那个时候,晚之会安慰他,抚着他的肩,小声地叫他“重章哥哥”。女童稚嫩的声音还有些尖细,但听来甜美,小心着叫他的名字,一点点地擦去那些阴霾。
“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出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说过了,回头就被烛光都烧了,其他人都不会听见的。”似约轻轻拍着重章的背,像在哄小孩似的慢悠悠地说着话。
“似约……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重章的下巴抵在侍女瘦削的肩上,已经止住了哭声,此刻当真就像孩子一般询问着似约。
“总是给自己否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成功的。”似约停了手,任由重章抱着,她只淡淡地这样说着,“你想这样吗?”
“我看着武必恭就那样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在我眼前断气了。他不应该死的,该死的是崔宇祁和契邝哲明,但是他们活得好好的。我什么都做不了。”重章环着似约的手不自觉地就揪起了侍女的衣衫,紧紧拽着,咬牙切齿道,“就跟以前我要看着晓妗被人打、白衣被人滥用私刑但我什么做不了一样。这次我还做了杀人凶手,白白葬送了武必恭的一条命……”
“还有呢?”似约问道。
“还有叠居……”重章这才松开了似约,但仍旧拉着侍女与自己对坐。
烛光里似约安静沉和的面容仿佛与临冲城内俏皮爽朗的少女重叠在一起,天衣无缝地契合着,似是那个叫叠居的少女就来到了自己面前。
“对不起。”重章的手慢慢扶上似约的肩,一直触碰着她的细瘦的下巴,托起她的脸,鼻底萦绕起那少女用惯的胭脂香味,“对不起,叠居。”
似约不知重章意欲何为,只暗中提防着。待被重章重新搂住,她靠上少年胸膛,闻着重章身上浓重的酒气,却不觉得反感。隔着衣裳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着耳膜,那样清晰,似在诉说着什么。
他大抵再也忘不掉叠居,曾经戏弄过她却与她那样亲近的一个少女,会当众对他撒娇、同他斗嘴,会与他有某种难以言明的默契去做一些事。忽然地出现,又在猝不及防之下消失,他还没来得及去真正感受她的存在,就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除了知道她叫叠居,但这大概,也只是她逗留在烟花中的名字。
“三殿下还是早些歇下吧,累了这些时候,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似约轻靠在重章怀里,不反抗。
重章似没有听见一般依然搂着似约的肩,阖着眼,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寻到片刻安宁,听不见心底那些对自己无限鄙薄的声音,不用去接受那些对自身的谴责,得以有这片刻的宁静。
“别说话。”重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似约照做,然而目光转过的时候,她看见窗外隐约站立着一道身影,挺拔俊逸。那个影子应该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正当她注意到时候就即刻离开,倏然而去,但真的被她看见了。
耳边是重章渐渐平复的心跳,她还能听见少年皇子已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一切都开始重新归于平静。正如那窗外,应该从来没有方才的身影出现,如她同重章说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些悲恸和自责,都已经被烛火烧成了灰,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