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六年(一)(1 / 1)
宫中年岁,除却在书正厅上课学文,众皇子也多练习骑射之术,文武双修。重章天性好动,自然对此更有兴趣,每每和重昭等人前去马场,他必定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次年春闱,重章的弓箭技艺已然突飞猛进,皇帝遂带着一众皇子一起参加,并下令嘉赏狩猎首名之人。是以诸人更跃跃欲试,力图一展所长,得皇帝恩赐。
重章骑术虽不是最好,弓箭在手他却也能有七八成命中的机会,最初在练习场时,负责授课的师傅就说重章最善此道。
现今重章一手执弓,一手握缰,目光在林中环视观察,得见一处草木窸窣作响。他坐于马上却微微直起身向前探看,只见草叶遮掩处隐约是有一只小鹿正在四下张望。
重章心中大喜,立即拉弓搭箭,准备猎杀那丝毫不知自己深陷险境的小鹿。
正要发箭,重章又听见一旁传来动响,极轻的两声马蹄,止于草间。他本在草木深处,隐藏得极好,是以当他发现那一处正是重冕,一身劲装的皇家嫡子却未发现他。
手中弓箭未松,重章见那小鹿仍旧站在原地,四下正张望什么。机不可失,他遂将长弓又拉满了一些,耳边已经能够听见弓弦绷紧仿佛随时可能承受不住拉力而绷断。
他本一心摘得魁首,然而脑海中又浮现出良妃容颜,教诲传来,心知纵然要争要抢,也必须看清对手。竞争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而现今他和重冕,还有尊卑,要争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心中但有犹豫,发箭就慢,重章不觉手中弓箭已经松弛,却听见一声绷弦声穿透草木而来,随后就有一声鹿鸣悲戚,惊动了原先周围的一片寂静。
重冕的笑声朗朗传来,随之马蹄踩踏,一起上前围堵受伤逃窜的猎物。
重章难免不甘不愿,无奈在过去已经寒暑七易的年岁里,隐忍两字在他心头已然铸成为最沉重也是必须遵守的生存法则,不可逾越。
“三哥!”身后传来少年的呼声。
重章回头,见是重晖正驾马过来,一袭灰青束身骑装,将他平日看着难脱稚气的眉眼,衬得多了几分成熟。
重章调转马头迎了上去,笑看着身前少年,道:“成果如何?”
重晖停在兄长马前,一昂首,道:“就想猎只野兔玩玩。”
重章笑而不语,兀自驾马走开。
春闱猎场内王公大臣自然也少不得借此舒展拳脚,重章一路寻找心仪猎物也见得不少臣工,正觉人多心烦时,身前草丛中忽然快速窜过什么。他好奇心起,遂策马追去。
待见那物停下,重章亦勒住马缰,在树下静静观望,透过草隙,居然是一只红毛狐狸。
重章心动,即刻抽箭筒中抽出羽箭搭上长弓,视线一刻不离地盯着红毛狐狸,务求一击即中。
心想把握越大,然而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声发箭之声,在重章放箭的同时响起。
红毛狐狸听了动响立即逃开,然而才动,就被另一处射来的羽箭刺中要害,惨叫一声。
“被我逮着了吧。”重晖的笑声从东面传来。
重章却知,重晖的箭,并不是射中狐狸的那一支。
果然,重晖虽然现身,却在离狐狸不远处停下。还未等他俯身去收获猎物,那一头又有人声传来。
“谁打了我的箭?”
重章听得这一声询问极其熟稔。果不其然,树丛中缓缓而来一道靛色身影,正是重昕。
重昕驾马到自己被打开偏了的羽箭前,一看斜插在旁的箭尾上是重章的记号,遂喊道:“原来是三哥。”
重章不躲不藏,这时才现了身,就见方才那一支射向狐狸的羽箭发出方向也走出一道身影,无巧不成书,偏偏就是重昭。
“哥几个都齐全了。”重晖带着方才猎杀的野兔过来,笑容明朗,道,“我就说今天一定要打只野兔回去吧。”
“要不是三哥护着你,打偏了我的箭,这兔子指不定是谁的呢。”重昕不服气道。
重晖不理重昕,只对重章道谢道:“多谢三哥,回头兔子宴,定叫上三哥一起来。”
重章笑着摆手,又指着才收了红毛狐狸过来的重昭道:“大赢家在那里,春闱结束后吃什么玩什么,都要算他的。”
“兄弟们高兴,我乐意奉陪。”重昭纵然窄袖束身的一袭轻装骑衣也难掩其雅然清韵,身侧弓箭平添了英气却不咄咄逼人,不似方才猎杀小鹿时看见的重冕,一身张扬。
“二哥放了话,我就安心了,咱兄弟几个到时候好好聚聚。”重晖道。
“春闱还没结束,再不快点动手,到时清算起来,东西太少,丢人就不好了。”重昕这就牵着缰绳转过马头,道,“到时主帐见。”
“五哥,等我!”重晖不甘落后,即刻跟了上去。
倒是重章与重昭两人淡定自若,看着那二人追逐跑开,笑意不失。
“成果如何?”重昭笑问,树影斑驳照在少年温和的眉目间。
方才他也是这样问起重晖,然而结果必然不同。重章握了握手中长弓,道:“还差一只狐狸。”
重昭笑意微滞,顷刻后却朗然笑出,道:“等着。”
重章目送兄长离去,看重昭走入明媚阳光之中,也不再多耽搁,继续寻找春闱猎物。
最后结果已在众人意料之中,太子重冕夺得首名,众人庆贺。
重章四人只在一旁谈笑。
“三哥,你身边那个小宫女呢,怎么今日不见跟来?”重晖东张西望着试图在周边人群中找出晓妗身影。然而往来穿梭的众多侍者中,独独不见那一只灵动活跃的少女身影,直教重晖觉得无趣。
“小宫女?”重昕不由嗤笑一声,看着撇了撇嘴的重晖,笑道,“晓妗跟在三哥身边也六六年了,人家这会也都该是十四五岁的姑娘家了,不小了。”
说着,重昕就朝重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重晖机敏,朝旁边一闪,躲过此击。
“晓妗那丫头门槛精着呢。她嫌出来春闱到处跑着累,就一个人留宫里歇着呢。”重章将弓箭交给白衣,嘱咐道,“回头用那块狐狸皮给晓妗做幅手套。”
白衣点头。
“我就说三哥疼那丫头吧。”重晖故意扬声,大大跨过一步靠近兄长审判,又盯着重章看了许久,摸着下巴探究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道,“我看今日也是三哥怕晓妗累着才不让她过来的吧。”
重章顿觉无从辩解,也情知自己如何说抵不过重晖这一顿盘问,索性也不再多做解释,点头承认了也免得重晖一直揪着他不放。
“兄弟都明白的。”重晖拍了拍胸脯,朝重章挑眉示意。
“二哥和三哥今次都拿了第二,回了宫里,不如庆祝一下?”重昕提议。
重章无异议,重昭也只是笑着答应。
重晖正想附和几句,目光转过,正落到被众人围拥的重冕身上,脸色就此变得不甚好看,推了推重章,道:“三哥,有件事儿我要和你打个招呼。”
重章本正同白衣交代春闱所得如何安排,忽然被重晖一声,他没太上心,头也没回,只随口问道:“什么事?”
“太子和晓妗……”重晖正要继续说,见重章转了心思到自己这里,他斟酌了片刻,道,“不对,应该是太子对晓妗……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也该明白的。”
重章沉思,看着正在众人见谈笑风生的重冕,又联想到素往太子行径,顿时明白过来,却也对晓妗生出责怪来。相处六年,除了刚入宫那次晓妗被重冕轻薄,重章当真不知还有后续。晓妗也不曾向他提起,甚至是白衣也一样没有察觉。
“你哪听来的?”重章拉住重晖,沉声问道。
“我两只眼睛看见的。”重晖未免重章不信,说得煞是激动,两指指着自己双眼,如若赌誓。
“七弟,小心说话。”一言不发的重昭忽然开口,眉间带着警示,目光略略斜向身边经过的侍者。
重晖也知不能张扬,遂平定了情绪,陈述给重章听,道:“原本我不想说的,但看着太子春风得意的样子,觉得不说不舒服,也对不起三哥你。前几天我不舒服就早你们一些离开书正厅,然后在路上听见晓妗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我好奇就过去看看嘛,谁知道居然被我看见……”
他四顾看了看,又压低了一重声音,道:“太子正对晓妗动手动脚的。我一个心急就叫了我的侍读一声,太子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走了。也好在我反应快,拉着侍读就躲到一边,才没被晓妗发现。”
听重晖如此说,重章料想重冕如此行径必定不止一回。六年,晓妗居然对他守口如瓶,如此隐瞒,着实教他气恼。
“无谓多想,三哥要事想弄个清楚,就回去找晓妗问个明白。”重昕道。
“一定要问。”重章蹙眉又思忖了片刻,道,“晚些时候我就不同你们一块了。”
“三弟只管做事就是。”重昭笑色浅浅。
重章心中记挂,遂一回宫就要前去找晓妗一问究竟。
“等见了晓妗,我一定要问个清楚。”快步走在宫道之上,重章念念不忘春闱场内重晖所提之事,一旦提及就咬牙切齿,暗暗发狠。
“女孩子家面子薄,三殿下直接问了,晓妗也未必会说。”白衣跟在重章身后,劝说道。
若重章对外尚能佯装冷静持重,面对和白衣与晓妗相关之事就真如当年他同白衣说的那样,重章,始终只是重章,重情冲动,毫无掩饰。
如今重章猛然停下脚步,回头怒视白衣,见素衣少年眼波平静,他更是愤慨,道:“那要怎么问?总不能让晓妗白白受欺负吧!跟着我已经委屈了你们,要还不让我帮你们出气,我这主子做得也太窝囊了。”
“人之一生总有不能为之之事,三殿下既然已经看开了外头那些,那私底下的事,既然晓妗自己都不愿意提起,三殿下也就不用太过在意。等将来有机会了,再厚待晓妗不也可以?”如今春风拂来,白衣衣袂当风,安静从容,看着重章也渐渐松弛下的神色,道,“再不回去,晓妗见不到人怕是要急了。”
重章只道白衣素来就有教人安定心神的能力,遂暂且抛开先前烦扰,与好友一同继续回程。
晓妗果然早就在门外等着重章归来,但见宫道上意气风发的两道身影,她即刻迎上去,笑靥俨然,道:“可是累了吧?”
重章看着身前眉眼越发姣美的少女,眸光潋滟,却是清澈明亮,不由心底一阵愧疚,摇头道:“不累。”
晓妗一眼就看出重章口是心非,递出两块丝帕,分给重章和白衣,道:“一脸的尘土,先擦干净了,不然见了良妃娘娘,又该让娘娘心疼了。”
重章接过丝帕,讨好道:“到底是晓妗细心,这种事白衣就注意不到。”
晓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斜睨了重章一眼,知其此刻满心不正经,遂到白衣身边,询问道:“一切都还顺利吧?”
“你看三殿下的样子,还要问?”白衣笑道。
晓妗又瞥了一眼正笑嘻嘻的重章,道:“你再指望三殿下脸上生出第二种表情,就该是良妃娘娘久等不见人,要训话了。”
重章这才恍然,又拿丝帕在脸上胡乱抹了抹要走,却见帕子上的花纹极精致,他遂好奇问道:“晓妗,这是你绣的?”
不想重章这会就看见了发问,倒是晓妗蓦地面露赧色,方才的活泼劲被这一问全都打散了,她只静静站在白衣身边不说话。
素来只有晓妗拿道理堵他的话,现在使女却没了下文,重章只道自己也占了回上风,收起丝帕道:“这礼物我收了,改明儿我也送你一件当还礼的。”
晓妗想说什么,却见重章朝白衣使了个眼色,像在互相谋划什么。她一时好奇,就问了出来,道:“你们有事?”
“没。”重章拍了拍收着那方丝帕之处,道,“你的好我都记着呢。”
“快去吧,良妃娘娘真等久了。”晓妗将白衣推到重章身边就要赶人。
“走了走了。”重章拉着白衣就朝良妃居所而去,却不忘回头朝晓妗喊道,“你回去沏了茶等我们。”
晓妗只挥手要他们快去,待两道背影都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放了心,照着重章的话,回去安然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