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美丽世界的孤儿(1 / 1)
C15美丽世界的孤儿
一点光亮渐渐靠近,背景是尖锐却极有规律的轰鸣,幸福伸出手去,空气是冰凉的。她昨晚梦见下雨了,倾盆大雨,她打着那把绿色的花伞,雨像断了的珠子似的从镶着浅淡花边的伞沿上坠落,真的是坠落,大滴的,怦怦地砸在地面上。她慌乱的拿它遮雨,遮住了左面,右胳膊却湿了一大块;遮住了右面,左胳膊又湿了一大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气急,想把伞摔在地上淋个落汤鸡似的,也比这么捉襟见肘的遮挡更体面,更痛快。可是她舍不得,那把花伞那么漂亮,绿色的圆点,透明的底色,还有镶着花边的边沿,一切都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她真的是舍不得…….
可是最后脸也被淋湿了,还有粘稠的,让人作呕的气味——是牲畜的气味!幸福一惊,呼的坐起来,一条狗利落的从床上跳到地板上。周念生单手支着下巴,睁着大眼看着她。她已经背好了书包,深蓝的肩带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整个人显得更楚楚可怜了。精致的五官,简直是天使的模样。可是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天使除了看蜡笔小新外,唯一的爱好就是关门放狗欺负人。
周念生勾勾手指,那条叫‘麻溜的’的狗乖乖地躺在她脚边,然后“汪汪”的朝着幸福狂叫几声,周念生拿脚轻轻地拨弄一下它的脑袋,它呜呜了两下,又听话的躺下了,肚皮朝上,完全一副狗腿的模样。
幸福摸着尤在隐隐作痛的额头,试着和她商量“念生,你自己去好不好,我头真的很痛………”说完她惨兮兮的扶着额头。
“可是这是我最后一次过儿童节了。”她的动作不变,依旧拿一双澄静的大眼睛盯着她。
“你都上初二了,早不是儿童了,再说你不是从不认为自己是儿童吗?”幸福好笑的看着她。有一次,刘墨来找幸福,两人悄悄的说一些话,说到一些让人脸红的话题时,幸福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又鬼祟的看了一眼正在看蜡笔小新的念生,小姑娘端庄地坐在那儿,对两人的谈话根本就不感兴趣。刘墨轻笑“忘了这里还有个纯洁的少年儿童了!”结果周念生‘切’了一声说“别以为我不懂,不就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点破事儿吗?”
这下可把幸福吓坏了。念生才多大啊?竟能说出这种话来!刘墨指着周念生说“你们俩是一个妈生的吗?”
幸福无奈的一笑“可我们不是一个爸生的。”这倒也是,幸福和周念生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幸福曾经试图在她身上寻找自己年少时的影子,最后却发现,念生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和她一样的。
念生漂亮,傲气,嘴巴很坏,轻易不吃亏,脑袋聪明,又很有艺术天分。在学校里从不闯祸,也是老师喜欢,同学争相巴结的对象,她很有自知之明,做事极有分寸,除了恶劣的捉弄亲密的人之外,很少有什么事做得过分。
反观她自己,则显得一无是处。二十六岁的普通单身女人,在一家培训机构做文员,起早贪黑,只为挣那一个月两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平时几乎没有任何的娱乐活动,周六周日的时候偶尔去赴一场没什么意思的约会。所见的人奇形怪状,可是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听说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妹妹时,不约而同的沉默。有一次一个三十几岁的乡镇企业家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这样的条件真的让我很难接受,实在是抱歉。”幸福轻笑,脑袋里想象自己狗腿的跪在那个英年早秃的企业家脚边,一边匍匐一边说“求求您仔细看一下,我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结婚以后,您想在外面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决不干涉您,您想怎么玩我就怎么玩我,我绝对没有意见,只是求求您给我和念生一个家!”然后是她自己抱着他的腿大哭,再然后那个人一脚踢开她,说“滚!给我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你!”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没有任何预兆的笑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那个人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赵小姐?赵小姐?”他叫他“你没事吧?”幸福挥一挥手“没事,真的!”那个人捏虚着站起来说“或许我说话不好听,但我说的也没什么错吧……..”
幸福什么都听不见,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倾盆大雨。她跟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后面,伞掉在身后也不去管。那辆车开的极慢,最后终于在拐角的地方停下来。一个欣长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胳膊上还系着黑色的袖章,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冷冷的撇过头去说“你走,我不想见你!”他的声音很沙哑低沉,夹在哗哗的雨声中根本就听不清楚。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她的脚一软,倒在地上,干脆抓着他还来不及抽走的脚踝。
“商海雨,求求你,别走,求求你………”那是谁的声音,可怜的让人想哭。可是他轻轻一甩就摆脱了她的纠缠,用更大的声音吼她“滚!给我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你!”他从地上嗖的一下把她提起,她就像是一条湿透了的破旧床单,无力的挂在他的身上,可是就连这种接触都让他厌恶,他努力的推开她,那把黑色的伞呼的一声被风吹得老远,然后又被落下的雨狠狠地砸在地上。
她怵这肩膀重重地抽搐,雨水夹着泪水落了满满的一脸。最后他转过身去,指着十几米开外在路灯下站着的那个人说“别跟着了,你知道不可能的。”这一次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慈悲,不知道是在可怜谁,可是她的心却真真正正的被抽走了,她倒在地上哇哇的大哭,从商妈妈死后她一声都没有哭过,现在却在这哭得惊天动地。那辆黑色的轿车终于走远,讨厌的汽油味,汽车屁股上浓重的尾气,车轮压在地上浅浅的辙子…….什么都没有留下,一场大雨把它们冲洗的干干净净,连一点念想都没留给她。
“周念生,你也不想我累得英年早逝吧?”尤沉寂往事中的幸福无精打采地试着和她讲道理。
念生干脆把头放到桌子上,语气哀怨“幸福,你一点都不疼我…..”
幸福最怕她这么说,念生刚从福利院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表情很凶,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咬牙切齿的。那时候幸福刚刚毕业,工作尚没有着落,在市里租了一出房子,每月交五百块的房租,眼看钱包一天天的瘪了下去,心里焦急的很,晚上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夜很黑,楼梯也是黑的,她很怕一不小心,一脚踩空,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终于爬上阁楼,一开门,迎接她的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地上是念生发脾气时乱扔的杂物,而她自己则躲在窗户底下小声抽泣………
幸福摸着手腕上被念生咬过的残留的齿痕,心里是微微的酸涩。她和念生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是这个美丽世界的孤儿;诺大的一个城市,除了这一处破旧的小阁楼,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身。她们只有彼此了,念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给她,只求她能安心一些,快乐一些,所以她最怕她说‘幸福,你一点都不疼我’。
幸福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桌上是念生自制的简单的早餐。她洗刷完之后坐下享受。一个煎蛋刚刚吞下去,就听到惊天动地似的敲门声。幸福很怕那扇破旧的木门被垂上个窟窿,便急急忙忙的去开门。
刘墨站在门外,斜挎着她的电脑包,脚下竖着一个箱子。幸福诧异,不知道她肥胖的身子是怎样拖着那个巨大的箱子挤上来的。她探下头去看,还好,楼梯还在!
刘墨自顾自的走进去,肥胖的身体随便往床上一扔,先是小声地流泪,后来看幸福和念生都不理她,干脆哇哇得大哭起来。
那条叫‘麻溜的’的狗围着她转了几圈,最后呜呜的躺在她脚边。这条狗是马六四送给刘墨的生日礼物。第一次分手的时候被刘墨随手丢给了幸福,没想到却入了念生的眼。“麻溜的”今年三岁了,刘墨和马六四也已经谈了五年的恋爱。两人现下正在过甜蜜的同居生活,偶尔吵架,必是刘墨拎着行李跑来幸福的小阁楼住上几天。幸福早已见怪不怪。
高中的时候,老师们形容那些知名高校时惯用一个词——‘一类’,像幸福和刘墨毕业的大学充其量只能算个‘二类’院校。刘墨觉得拿‘二类’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再恰当不过。她说,你看,家境不好不坏,长相不上不下,从小到大成绩不前不后,恋爱了,男朋友差强人意有时候还不伦不类。幸福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除了高中算是拔尖儿的学校之外,从小她们就徘徊在上层之外,上的是二类的大学,自己本身也不出彩,找份一般的工作,然后再找个一般的男人嫁了,从此人生再没什么想头,永永远远的于一类这个词绝了缘。
刘墨直嚷,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劲?是没劲,谁不想出人头地?站的低的人才会想方设法的往高处飞。只是被作弄,嘲笑,蔑视,欺骗,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即便是最最倔强不甘的人最后也不得不听天由命。所以幸福劝她,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不争不抢,不嗔不怒,无喜无悲……
“无量善佛……”刘墨打断她“我是没得选,您可不同,还有个萧……”后面的话被幸福用武力消音,只消轻轻的在她腰上戳一戳,刘墨就会像电动公鸡一样摆出千百种的姿势,可是现在这招显然不管用了。连周念生都忍不住过来戳她的‘*’可是她依旧自顾自的哭,看那阵势不把幸福的小阁楼淹了是誓不罢休了。
念生恹恹地起身喝了一杯水,然后学刘墨的样子把自己扔在幸福那张岌岌可危的木板床上。幸福过来拍她的屁股“周念生,你不会今天又不去上学了吧?”
周念生把头往刘墨的胸前钻了钻,一副“你说对了,怎么着吧”的样子。
幸福无奈。
还有什么办法?念生太有主见,从小就是一副小人精的样子。幸福大事不见得有多明白,小事更是能多糊涂就多糊涂,她的内衣是要深色还是浅色,半罩杯还是全罩杯都得听念生的,人家自己的事她就更没资格作主了。她不喜欢做决定,任何问题都希望有人先自己一步把道路选好了,你说她淡薄也好懦弱也罢,总之她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么多年,并不觉得自己的思想有什么大问题。
刘墨把念生的头掰向一侧,皱着眉头说“周念生,你还没断奶呢是吧?”幸福急得过去拍她的肚子“你守着念生瞎说什么呢!”
刘墨还抽着鼻子,又往下挤了挤念生,最后终于全个儿的躺在了床上,这才重重的舒了一口气。她见幸福还不主动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又故意幽幽地叹了口气。幸福收拾好了饭桌这才坐在刚才念生坐的地方看着床上一大一小的两个祖宗。
“又吵架了啊?”没办法,如果再不问,刘墨会说她天性冷淡的。天性冷淡死不了人,可是再不给刘墨一个说话的机会,她会活活憋死。看,好朋友就是这样,不仅要顾好朋友的里子,面子也是要给足了的。
“哼!臭马六四!竟敢背着我去相亲?!”她呼的一下坐起来,“你说他还要不要脸,他妈介绍的小妹妹就那么好吗?他不要脸,他妈也不要脸…….呜呜……明知道我们俩都住一起了.......呜呜......”刘墨虽然哭着,嘴里可一点都不饶人。
“啊?”幸福除了发声感慨外,还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刘墨和马六四的母亲向来处的不怎么样,背地里常常‘老妖婆,老妖婆’的叫。马六四的母亲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口一个‘小妖精’,也不知是谁先开的火,总之这两人见面就跟斗鸡似的,且有越掐越严重的趋势。毕竟姜还是老的辣,没想到马六四的母亲竟会出这样的狠招,而且马六四还屁颠儿的去看了,这得有多严重啊!
“没出息!”周念生枕着刘墨的大胖胳膊,不屑地说。
“对,真没出息!他还去看了他?!”
“不是说他……”念生说话也有拖长调的习惯,不过她通常是在不耐烦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你说我?你说我?”刘墨彻底被气疯了“我哪错了?”
“一点仪态都没有,还好意思说!”念生撇撇嘴,一脸的无所谓。刘墨想了想,还这是咧!撒泼,打滚儿,她什么没做过,就是忘了还有仪态这码子事。你想一个男人看尽了你所有的丑态,你还让他拿什么去尊重你?可是她当时只觉得怒火冲天了,哪还有那份心思去注意自己的仪表?
她也疑惑“我不是没想过装的高贵优雅决然一点,可是一生气全忘记了!”
“人最悲愤的时候,那里还会想到要用什么姿态去面对别人…”幸福好笑地说“他会来找你的,先在这住着吧!”
她起身,把念生的折叠床搬过来,三人平躺在一起。又是一个大晴天儿,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旁边呆着你在这世上所有的至亲,哪怕是被毒日晒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