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大梦忽闻钟(1 / 1)
C14大梦忽闻钟
星期六的时候幸福终于有时间可以去医院陪陪商妈妈。她在学校租了很多言情小说,背了一个大旅行包,临走的时候还被宿舍的人嘲笑了一顿。她们说“啊,幸福,你婆婆好的是这一口啊!”
幸福只是笑笑,商妈妈确实很有趣,商海雨小的时候经常被她逼着去租言情小说。商海雨多别扭啊,每次都扭捏着不肯进书店的门,最后还是幸福偷偷的往里一推,他跌跌撞撞的站在柜台前,然后满脸通红,把看完的书往人手里一送,也不说话,老板自动自觉地送上新到的书籍;回去的路上,永远是幸福抱着新租的小说走在前面,而他绝对是离着幸福和那摞书远远地。后来他用无数的画册收买幸福,大热天的,幸福带着棒球帽满世界乱窜给商妈妈找书去,而他自己高枕无忧的端坐在家里。索性幸福自小不爱言情读物,要不然这么多年的浸淫,思想不变质才怪。
商妈妈看到幸福包里的东西,哈哈大笑“还是幸福了解我!”然后指着商海雨说“臭小子,学着点!”商海雨无奈,简直不能联想,这个女人刚才还一本正经的握着他的手说“没关系,妈妈这么老了还能期望爱情吗?就算是不和你爸爸在一起了,你还是妈妈的好儿子不是?关键是你快乐,这才是最实际的。况且,幸福并没有错 。”商海雨听妈妈这样说,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放下。他知道妈妈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是现在却反过来安慰他,这让他心疼又吃惊,除了感动还有自豪,毕竟很难有人做到像妈妈这样。而幸福那里,他是想瞒一辈子的,他相信幸福爸也必定是这种想法。
商海雨接了一个电话,说是要出去一会儿。商妈妈完全陷在了幸福租的那些小说里,幸福趁着送他出门的时候,把桌上落的差不多的花拿出去扔了。她回来的时候,就见一个身影在商妈妈病房外面徘徊,她走过去问那个女人“阿姨,您有什么事吗?”那个女人听见她的声音,然后轻轻转身,幸福惊呼,她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一时间不知是该称她阿姨还是别的。她那双眼睛告诉她,这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可是再细看她的脸找不到一点的瑕疵。幸福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朝她羞涩地笑。
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问她“请问欧韫堤是住这个病房吗?”幸福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想起这是商妈妈的本名。她点点头,问她“您要进来吗?”作势要推开病房门,那个女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幸福“你能把这个给她吗?”幸福看她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由地点了点头。她如释负重地舒了一口气跟她到了声谢谢,急急忙忙的走了。
幸福有些好奇,她不会忘记,那个女人的眼神都是慌乱的,她穿的很朴素,可是仍掩不住那一身的光华。其实她的面相并不是能够给人好感的那种,太漂亮,太尖锐,锋芒毕露,鼻翼上甚至还有一颗透明的痣,像是魅惑妖冶的异族女子。
幸福推门进来,商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倚在床头上睡着了,那本书搁在膝盖上,摇摇欲坠。幸福轻轻的走过去,拿开它扣在桌子上,她的动作足够轻,但还是惊动了商妈妈。她眯着眼,不好意思的对着幸福笑笑“我怎么睡着了?”又伸了一个懒腰,指着幸福手里的东西说“那是什么?”
“啊?”幸福举起手来一看,那封信还捏在手里“噢,对了!这是刚才一个……女的让我给你的。”商妈妈接过信来打开,幸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她剥荔枝。一个荔枝还没剥完,幸福就听商妈妈说“幸福,你能和我出去一下吗?”幸福看着她,显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商妈妈早已下床,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衣服还有化妆包。她并没有大费周章,只是洗了洗脸,然后抹了点口红,好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幸福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不好多问,以商妈妈现在的身体状况,早就可以出院,外出一趟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她还嘱咐幸福不要和任何人说,然后拉着她上了出租车。
车子最后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商妈妈自己进了一家小咖啡馆。幸福站在外面等她,来往的车辆扑起一层层的烟尘,阳光很刺眼,幸福穿着一件薄毛衣,浑身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她圈起手指头在咖啡馆的落地窗户上画画,那边商妈妈早已落座,对面赫然便是给她信的那个女人。
而对欧韫堤来说,心里想的是:这一天终于到了!
她看看对面坐着的周艳舫,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大费周章的去打扮,任何装束在她面前都是徒劳的,无用的。如果单从相貌上来说,她永远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她不是,而商明丽更不是。
她其实对周艳舫了解不多。周家戏班以前在本地也是颇有名气的,她还记得那一出西厢记,那里面的俏红娘拿棋盘挡了脸,一跺脚,一卡腰,一步一个鼓点,旖旎着带着张生去会莺莺。那时的周艳舫刚刚十五岁多一点,身段苗条,一举手一投足,处处是戏。而那里面扮演莺莺的正是周艳舫的父亲。父女俩一起上阵,被传为一时的佳话。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她的容貌一点也没变,而她早已经老了。为家庭,为丈夫,为孩子,就是忘了还有自己;而当时承诺一生的那个男人却失信了,她多年的努力被付诸一炬,烧得干干净净,真是应了那句话“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周艳舫看她不说话,轻轻抿了一口咖啡“韫堤姐…..”她直接说“我并不想破谁的家庭,我真的没有这么想过,更何况是你。我现在只是希望念生健康的长大,至于商明锋会不会在我们身边,那是他的选择,我只是想你…….”
欧韫堤听她说念生,便知道是她和商明锋生的女儿,她望一眼站在外面的幸福,轻轻地扣了口桌子“艳舫,你看一看外面。”她指了指幸福“她叫幸福,赵幸福!你记起来了吗?”周艳舫顺着她的手望去,那是早晨为她递信的那个女孩,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古书上说这种女孩是福气之相,她不解地看着欧韫堤“怎么了?”然后恍然大悟似的说“是……幸福?!”她再次望去,眼神也变得柔和,似乎带了些微笑和疼惜,而那个女孩还是圈着手在玻璃上画画,安安静静的。
欧韫堤成功的看到了她突变的表情,可是那里面并没有她渴望看到的懊悔,她直觉是哪里错了,可是又说不上来,最后还是按自己先前想的那样对她说“幸福现在正和我儿子恋爱,他们从小就要好,一毕业就会结婚…….”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明了不过,她是拿幸福作筹码呢,赌她一家人的平静生活,赌她下半辈子不至于孤苦。
而幸福并不知道里面有一场关于她的交谈,她只是烦躁,莫名的,冲动的,她隔着窗子只能看清两人是在交谈,至于谈话内容,她并没有兴趣,可是还是会忍不住地去想。一帮人呼啦啦的从她身边经过,她下意识地低头,并不希望被关注。但还是有人停下来和她搭讪“嘿,美女,一起玩吧!”
幸福后退一步,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那个人还不放过她,一步步靠近,忽然有个声音说“郑永,你找死呢。”又是一个说话不带语气词的人,只不过幸福是胆怯才不说,而他完全就是不屑。那个郑永也当真听话,乖乖地退到一边,一群人呼啦啦地又走了。
幸福这才抬起眼来说“谢谢你,萧十一。”
“有什么好谢的。”他完全是用鼻音在同她说话。幸福不知怎的,“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萧十一更生气了“你笑什么?有那么好笑?”
幸福看着他“你变了。”她的眼神很诚挚,萧十一看了一眼,抬头望着天空说“是吗?”
然后他突然笑了,露出一口比阳光还刺眼的牙齿“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幸福一下放松不少,刘墨说,萧十一笑起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可是幸福觉得,那是比春风更灿烂的笑,可是却是清凉的,惬意的。
周艳舫对着欧韫堤浅浅的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想幸福的事,我并…….”她话只说了一半,眼睛直直地看着落地窗户外边的人,然后急忙拿了包赶出来。她三步两步来到幸福和萧十一跟前,抓着萧十一的胳膊“萧晋是你什么人?”她问得突兀,行为也让人捉摸不透,萧十一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却发现她抓得实在是太紧,于是垂着双手问她“他是我三叔,您有什么事吗?”
她的手渐渐放松,嘴里呢喃“这样啊,这样啊……”萧十一觉得不对,他三叔死去快有二十年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而这个人又是如此的美貌,这让他想起了母亲私底下经常说的那个女人,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妖冶,鼻子上还有一颗透明的痣……..
“那他现在在哪?”她微倾着身子,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你能告诉我吗……”萧十一这次没有试图离开,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三叔去世好久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最后连赶出来的欧韫堤也听到了,她在轻轻的啜泣,可是身体却抖得厉害。她几乎是笑着问他“好久是有多久?”
“二十年吧,大概。”萧十一刚说完,她就像疯了似的转头就走,一边低着头翻包里的手机,越走越快,呢喃着“他骗我,骗我,骗我…..怎么办…”
欧韫堤看了眼快速地跟了过去,“艳舫!”她喊她,她也不回头,她压根就不看路,横冲直撞往马路中央走,一辆大货车隔的不远,司机匆忙地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幸福呆愣地看着旋即消失的商妈妈和那个漂亮的女人,来不及惊呼,转瞬间两个人被埋在了车轮底下…….
至此,一切美梦都粹然结束,远处仿佛有尖锐的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