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诀别前尘(上)(1 / 1)
太子被废快半年了,期间也有赵申乔等大臣上书言‘太子国本,应行册立。’康熙以‘建储大事,未可轻定’宣谕。看到康熙态度如此决绝,也就没有大臣再提此事了,免得哪句话又惹了老爷子不高兴,赶他回家卖红薯。
现在朝局的基本状况是圈禁的圈禁,学术的学术,无能的无能,年幼的年幼。最终结果四皇子更受重用,十四皇子崭露头角。我不得不佩服德妃的高超育子水平。
三月的北京天热了起来,康熙搬入畅春园。
十八日,万寿节,康熙六十大寿,‘朝慈宁宫,御太和殿受贺,颁诏覃恩,锡高年,举隐逸,旌孝义,蠲逋负,鳏寡孤独无告者,官为养之,罪非殊死,咸赦除焉。’
二十五日,召直省官员士庶年六十五以上者,赐宴于畅春园,皇子视食,宗室子执爵授饮。号称千叟宴。
看一群老头子嘻嘻哈哈的在一块唠嗑还真是有趣,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早上去天坛遛弯时看到的大爷大妈。如果我现在告诉康熙说他们家用来祭天、祈谷的庄严场所,三百年后花上十几块钱办张年卡天天都能进,里面还欢天喜地,唱歌跳舞,踢毽打球的,他会不会当场暴毙给我看?
人有三急,我向梁九功告了假,让秋芸在御前多帮衬一下,自己出去盥洗。
今晚天色不错,清风皓月,吹了个口哨,居然惊醒了树杈上醋睡的蝙蝠及其众鸟儿,冷不丁还有几声猫叫鼠吱,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调整气息,等会儿再进去受折磨!
“The moon has a face like the clock in the hall;
She shines on thieves on the garden wall,
On streets and fields and harbour quays,
And birdies asleep in the forks of the trees.
The squalling cat and the squwaking mouse,
The howling dog by the door of the house,
The bat that lies in bed at moon,
All love to be out by the light of the moon. ”
我手撸着辫穗喃喃自语,应情应景。
“在干嘛?”一个男声传来。
月黑风高,吓了一激灵,用力闭了闭眼,慵懒道:“在晒月亮!”
“晒月亮?”他轻轻笑着,说,“怎么晒呀?教教我!”说罢,搡了我一把。
“魏安达,不回去伺候皇上,在这儿躲闲,小心我回去告诉梁安达。”
“姐姐可不敢乱说,我可是解决问题的。”
我撇撇嘴,眼中闪过促狭,撒泡尿,开个玩笑也吓成这样,六根不全,连个爷们的胆子也缺了。
“你快回吧,仔细给你穿小鞋。”
“姐姐也回吧。刚才雍王爷路过看到你在这站了真么久,都不高兴了。让您赶紧回御前伺候着。我才巴巴来叫您。”
“雍王爷?”我讪笑笑,回了宫,各自欺己,装作陌路。我与他的一切,即使在心里也是缄口不提,再是草原的倾诉也是结局已定,一切不过枉然。
想着转了颜色,“我可不是他雍亲王府的奴才。”甩了袖子抬脚就走,却想着本不该迁怒于魏珠,回头冲他微笑,到底是老战友,没有计较我的言行,走过来一起回了正殿。
康熙虽是花甲的人身体却健壮、精力依旧旺盛卓于常人。
这不又在紧锣密鼓的安排塞外巡行。还捎上了他的古稀之年的皇额涅老太后,像个老年旅行团。不料老太后年纪过大,实在熬不住长途跋涉,刚进入内蒙古卓索图盟喀喇沁旗就病倒了,只能立刻返京。
因上次‘招鸟事件’,太后对我很喜欢,她病倒后,康熙就派我过去伺候,顺便把老太后的病情,及时传达给他。太后返京我也就顺便随了回来。
“小姐,快点儿,快到时辰了!”
“哎呀!催催催,轿子不坏能晚吗?这安达都不催,你个死丫头催什么!是吧?”一个身着满族便装的女子冲她身后的丫头恶瞪一眼,完罢,又冲旁边的小太监眨眨眼,笑得狡黠。我正端着一盆‘瑶池春’恍恍惚惚得走着,忽然拐角处一阵骚动,走出来三个人。
看着那位小姐说话爽利,吐字脆生,是个痛快的丫头,不禁心生喜欢多望了两眼。水绿色对襟绣花氅衣,鹅黄色团花纹的镶滚边饰,环佩铿锵,云堆翠髻,珠翠辉辉,不知又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奴才给梅姑姑请安!”小太监看到我上前打了个千,原来是德妃宫中的福子。那位小姐看到福子给我请安,也微微行礼。品级再高也是奴才,这个礼我可不敢收,赶紧回了她。
“您是梅姑姑啊?今儿总算见到了。”那位小姐还挺不客气,说话的口气可是不俗。
“奴婢不敢。不知道您是哪家的小姐?”
“家父湖北巡抚年遐龄。我叫年梅瑶。”我恍然,原来是敦肃皇贵妃啊,失敬了。该跟他老公结婚了吧。
“瑶圃梅梢玉雪初,原来是年小姐啊。奴婢给您见礼了。”人如其名,雪一样晶莹的可人儿,我心里鄙视,便宜那老小子了。
“哎,别别别。哪有梅姑姑给我见礼的。”我心里暗笑,提前见习一下,赶明儿,我就要给年侧福晋行礼了。当然我也有私心,她毕竟会是他的宠妃。我有幸能活到他老人家继位,还求保个全尸呢。
“小姐别说了,德妃娘娘等着呢。”年梅瑶身边的丫头,急得脸通红,摇她摇的直晃,看来身体还真不怎么样。
“哎呦喂,一打岔就忘了。快快快。”说着还冲我眯眼笑笑,“梅姑姑,以后咱再聊。记住了我叫梅瑶,也有梅。”没走两步又冲我回眸一笑,万般风情绕在眉梢,还真是条狐狸精。
我痴笑了,唇绽樱颗,榴齿含香,娇腮浸赤,云鬓染墨,纤腰慢拧飘丝绦,回风舞雪,荷衣乍飘,麝兰馥郁。这么一个美人我看了都心颤,更何况雍亲王,再怎么着吃斋念佛,也不是柳下惠吧。
还没入雍王府,就安排给准婆婆请安,一家人算盘打得叮当响。反过来想,我又生他个鸟气,他娶人娶鬼,都轮不到姑奶奶身上,到是自己矫情了。
一点儿微笑,随即咧嘴大笑,宫里人少,出个声又何妨,笑过之后满是酸楚、苦涩,点点惆怅溢了心头,锁于眉间。无缘无故来了这么一出邂逅,平白给自己添堵。
“太后,您看这牡丹多娇啊?回头奴婢用花瓣给您做东坡酥吧?”我看着这位不到二十岁就守寡的老太后,满头银发,皱纹深壑。也许在他人眼中他是尊贵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幸福的,子孙满堂承欢膝下。
可我看到的却是她在佛堂中呆呆看着顺治的画像一看就是半天,时而小声抽泣,时而低语呢喃,一会儿满语一会儿蒙语,虽是听不真切,但总看得见那份哀痛与伤怀。全因她的丈夫不爱她,即便身份尊贵如斯,也是芒刺在背。
太后看我不错眼神的盯着看她,侧头抿嘴一乐,道:“小丫头,看什么呢?”我讪笑笑说:“奴婢看太后这两天气色好了很多,高兴啊。”
“小丫头,就会哄我,怪不得皇帝那么宠你,就是会办事,嘴又甜。把你留下来伺候哀家,皇帝还不知道有多不习惯呢。”太后一提到康熙,脸色有些黯淡,“也不知道,皇帝现在在干嘛?也入花甲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看到气氛不对,忙得把她拉回愉悦的气氛,别再忧思成疾病:“太后不用担心,万岁爷自然龙马精神,万岁万万岁。倒是您这两天胃口都不太好,奴婢一会儿给您做东坡酥吧?”
太后听后,摆摆手:“别了,我这牙口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咬不动那玩意的。”
“没事的,奴婢软点给您做着。”我看太后又摇摇头,也就不再执着,乐得轻松,“那奴婢给您做牡丹露吧?相传华佗活了90多岁,齿牙完固,耳目聪明,都是久服牡丹的缘故。您就尝尝呗。自当鼓励奴婢了。”
“你都这么说了,就尝尝吧,哀家还省了宝贝鼓励了。”老太后笑着起身,我伸手扶住。
我抿嘴笑着,谁稀罕你的宝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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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不着,坐在妆台前发呆,月光洒水却有掩不住的凄凉。点了蜡烛,一手摆弄着火折子,一手缓缓摩挲着铜镜的镜面,若明若暗的烛光映着我的脸,看着镜中清晰呈现出的幽黑如洗的眼眸,里面犹如倒带一样演绎我的前尘往事,尔虞我诈的宫廷,看到的是雪后的妖娆,却是惨淡苍白。
凝视镜中的眼眸许久,紧闭了双眸,深深呼吸,嗅到的是白天日光残留的味道,干燥、炙热。窗外知了吱吱在叫,记忆如漫天的蒲公英在脑海中弥散,有一种苦涩的、辛酸的宛如尘封了已久发霉的味道。六月天脊背上的寒冷是莫名的,浸透了衣衫。
摸着细纹的指腹竟然有些湿润了,泪水沿着指腹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入口中,很咸也很苦,想止却止不住,慢慢地,越流越多,顺着颈项流进衣领与脊背上的寒冷结合成刺骨的玄冰,冰封前尘......
九月,康熙还宫。我回到了乾清宫当差,可没过几天我又回到了宁寿宫。淑惠太妃亡故,淑惠太妃是太后的亲妹,得闻死讯,太后伤心乃至昏厥。康熙日日皆来。她的众多孙儿也是常来宽慰玛姆的心。
太后垂目倚在床框上,雕花的梨木大床,让你注意的只有上面的凤舞九天,富贵牡丹,前所未有的空洞。我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将药汁送入太后的嘴里,麻嬷嬷为太后拭掉嘴角的残迹。
她更加苍老了,原来人是那样惧怕死亡,越是年老越是惧怕,特别是她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太后扭头躲开我递到嘴边的一勺药:“不喝了。”
“太后......”我想说什么,太后在摇头,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晶莹。
我与麻嬷嬷相视,她点点头,我也只好退下,把药碗一并收了。出门前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后,紫禁城中全是她的亲人,却又不是,孤独如此。
太后的胃口越来越差,让她进食也是以牙齿松动,难以咀嚼为托辞不肯用膳。即便是我们天天熬粥,做汤以无济于事,只能靠食些燕窝来维持。
今日下了早朝康熙带了他的众多皇子来给太后请安,我们行过礼便匆匆退了出来。不一会儿麻嬷嬷说太后要进食,我便呈上了早做好的菊花银耳粥。康熙端过粥碗,亲自喂太后食用。好一派菽水承欢的景象,让人艳羡。
“真是吃不下。人老了,牙也老了,这没脱落的牙齿,疼痛难忍;脱落了的牙齿,虽不再疼,却已不复存在。吃一点粥,都困难。”太后这几句是相当有哲学道理的,大有鸡肋的感慨。
“皇额涅圣寿已逾七旬,孙儿、曾孙殆及百余,您的孙儿皆已须发将白、牙齿将落,何况祖母享如此高年。咱大清朝先辈,常言老人牙齿脱落,于子孙有益,此正皇额涅慈闱福泽绵长之嘉兆。”发苍齿摇本是苦事,到了康熙嘴里,到成了福泽延绵的喜兆,一句话几分说真有语言协调能力。
太后被康熙这几句话逗得也是要喷粥了,笑说:“皇帝此语,凡是我们这些老太婆,闻之当生欢喜喽!”
屋内响彻出了孝子贤孙的笑声,我也要配合一下气氛,微笑一下,却在空当中对上了不该对的眼,我收住笑冷漠的低头。我是忘不了他却从不强求他留下,凡事皆有定数。
可最终忍到康熙他们走后,还是爆发了。角落的风甘凛而细腻,缓缓靠墙滑下,在落雪,很小,飘落入脖颈,有丝丝凉意在跳跃。
“梅林。”头顶上迸出一个男子的声音,一个我也算熟悉的声音,“你站起来,像什么样子?”他一把将我拽起来,毫无怜香惜玉的美德。懒得跟他计较,要是对我温柔,那就不是他十四阿哥啦,那就得让人怀疑也被谁穿了。我冲他笑,自认为妩媚的笑,输人不输阵嘛!
“你在做什么?”他在眯着眼睛质问我。
做什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知道的话,我就去做了。
抬头望向天边,缓缓舞动着纯洁的雪花,笼罩四周,高高的红色砖墙,禁锢着心灵,把人性隔开在外。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凝固了时间。初升的晨光照射着冰冷的残骸......
梦应该是斑斓绚丽的,可以迷惑终生的,为什么现在残存的只有悲凉的片段。就连心里最深处的一点妄想也被他妈的□□了,唇间竟然有了温热的触感还有微咸。
他在看我,脸色微青,我更加笑,傻孩子,知道青面獠牙吗,就是你这样。
“十四爷,美哇?”我平展开手掌,雪花飘落在手心里,渐渐融化,苍白无力,“真美,美得不容亵渎。沾了俗尘就得逝了。就如我的自在一样,上辈子没有,这辈子还没有,真见鬼了,我又把谁得罪了?您知道吗?”
他无语,皱眉打量我:“你到底发什么疯啊?八哥就不说了,你跟...你跟四哥是个什么情况?”
我使出全身力气瞥了他一眼,什么情况?鬼才知道,是不是我鬼迷心窍了。
“哪有情况,您想多了,一点儿都没有。”我优雅的拍掉身上的雪,再优雅的转身。我踏着青石板的道路缓慢前行,手指划着红色的宫墙,一路滑过留下清晰的痕迹,记录曾经存在,还是,呵,还是到此一游......
傍晚,我接到康熙的旨意让我暂时就留在宁寿宫伺候。原来是太后请旨,说是麻嬷嬷年纪大了,找个机灵的留在身边也算帮帮麻嬷嬷,别让她那么操劳。我看康熙也正有此意,这个‘眉担乾坤’让他很纠结,把我扔到宁寿宫也好,眼不见为净,省着老在乾清宫晃悠。
我看宁寿宫也是好得很,最主要是活少,人也没那么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嬷嬷、宫女、太监的。我也就是陪太后说说话,偶尔没个胃口,给他搞点新大陆。
这日天冷,我来了FEEL ,大胆提议吃个火锅热热身。太后欣然许可,我就和几个丫头,忙活开来。炭火盆上支了个架子,上面摆上铜锅,里面的配料我鼓捣了半天,心想这大冷天,要是涮个冰激凌就更有FEEL啦。
老太太是蒙古人,涮些牛肉、羊肉的她喜欢的紧,可那么大岁数,消化衰竭,吃了肯定结食。我还是建议她多吃些鱼。正跟她口沫横飞大讲特讲这个福建府进贡的鳗鱼的好处。门外通传雍王爷来请安。我抖了一下,险些把手中的漏勺扔在锅里,他不在我眼麽前晃悠能死啊。
看着他掀帘而入,也带进了室外的温度,一阵骤寒。我冲房顶的雕梁画翻白眼,心不动,则不妄动,一团气而已。
“孙儿给皇玛姆请安!”小宫女很懂颜色的拍掉他身上的雪,看来外面的雪下得又很大了。正要为他脱掉身上的猞猁猴皮斗篷,他却摆了摆手。
“四儿啊,这大冷的天怎么来了。快过来烤烤火。”太后招呼着他坐到她身边,“去,梅林,再添一副碗筷。你说说饭前你五儿刚走,就没赶上陪哀家用膳,这你来了,就别走了,陪玛姆吃锅子。梅林做的不错的。把斗篷脱了。”太后极力宣传着我的火锅,捎带脚把刚才跟她白话的一堆话又拷贝了一边。
“皇玛姆,孙儿今天是来给您送这个的。”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本书,“前几日,孙儿在府上举行了一次法会并进行了‘坐七’,孙儿通过‘三关’后有所顿悟三身四智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境,却是快慰平生。这是京西大千佛寺的禅僧迦陵所赠,孙儿想着皇玛姆一定喜欢,就拿来给您。”
“好好好,是《金刚顶经》古本啊。哀家只是那么一提。你就挂心了。”太后摸了摸经书的封面,递给我,“这要说参佛论道啊,你们兄弟中就属你跟老五,老十二最有心。但论缘分啊,背着他们说一句,还属你。但这佛在心,也不一定就得当了和尚。你现在可是越发的淡漠了,人也清瘦了。”
我无意的瞟了他一眼,人已除了斗篷,一身绢衣,玄青衣袍,素淡清冷,俨然一个垂裳而治,不着袈裟的衲僧。
“孙儿谨记。”
饭桌上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就聊开了,一会儿三千佛,一会儿五百罗汉,什么汝修三昧,本出尘劳,什么理事无碍圆融法。我听得都想撞头,总算挨到吃完饭,过后又吃了一盏茶。
从他进来到现在我都没正眼看过他,正确说可我压根儿就不抬眼皮,我可不想再闹腾了。
“时辰不早了,孙儿也要走了。”说着躬身行礼。
“那哀家也就不留你了。皇帝肯定安排你们不少差。改天把弘时带来给哀家瞅瞅,那孩子跟你怎么就不一个性子呢,一点儿都不像你。多少年了就那么一个宝贝疙瘩,还好头些又添了两个,也有两周了吧?一并带来。”
“小子淘气,怕扰了皇玛姆的清净。改天一定带来给您请安。那孙儿告退!”
太后慈眉善目的点头:“梅林,去送送四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