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未是伤心事（四）（1 / 1）
严华寺的后面，高及膝盖的青草长得铺天盖地，星星点点的风信子散落其中。微风拂过，犹如层层绿浪汹涌而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悠闲地嚼着青草，旁边负手而立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笑容温柔：“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伸出右手，目光急切：“若彤，告诉我，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于是她把纤细的手伸出，轻轻放在那大掌之中，两手相握，继而十指相缠。
“若彤，你听好。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放手，就算死，也不会放开。所以，你已经没有后悔的权力了。记住了吗？”夜色弥漫中，他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为这冰冷的夜晚带来一丝暖意。
他“呯”地跪倒在地，语气坚定：“今生若不能娶杜姑娘为妻，我宁愿终生不娶。请杜伯父成全。”
残阳如血，狂风漫卷黄沙。在遮天蔽日的沙尘中一枚箭矢快若流星，年青将军躲闪不及，一箭正中后心，顿时鲜血飞溅。这一刻他灿若星辰的眸子渐渐黯淡，时光凝固，所有的誓言灰飞烟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一双多么熟悉的眼眸，可它曾有的如海深情已经消失无踪，平静陌生得令人恐慌。他用着疏离陌生的口气道：“娘娘有何吩咐？”
门楣下静静伫立的年青男子剑眉星目，在看到她的那一霎那，几乎是立刻转身离开，就如同遇上了最凶猛的野兽一样落荒而逃。一种被抛弃的感觉笼罩了她，尖锐的痛楚就这么突然袭来。
不要，不要离开！杜若彤看着那修长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心底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重。痛苦就像一头猛兽，得意地张开大嘴准备将她一口吞下，于是她拼命挣扎，双手徒劳地伸着。
“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呢。别怕，别怕。”低低的呢喃声在耳边反复吟哦，一双强健有力的双臂把她紧紧抱住，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沉入香甜的梦乡。这一觉似乎睡了许久，当她睁开眼时，卧房内静悄悄的：“小如？”
话刚说出口，杜若彤才发觉喉管里火烧火燎的，干涩肿痛得厉害，身上也软绵绵的，竟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这是怎么了？
“小姐，小姐，您醒了？”虽然她的声音细如蚊蚋，一直守在旁边的小如还是听到了，惊喜万分道，“您真的醒了，太好了。”
见她如此高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杜若彤反而迷惑不解：“小如，我这是怎么了？”
小如麻利地端过来一碗浓稠的药汁，笑道：“小姐，您生病了，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呢。可把我吓坏了，我们都担心死了。来，快把药喝了，要不然一会儿又要发烧的。”
“我……怎么会生病的？”杜若彤更加不解，她已经看到小如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她，哭过吗？
蓦地，强烈的窒息感袭来，让她不由颤抖着抚住自己的喉咙，蜷缩成一团。……四周都是水，她宛如没有生命的布偶，静静沉入湖底……水花四溅，静嫔美丽的丹凤眼里荡漾着冰冷的笑意，她站立不稳，落入湖中……焦灼不安的脸孔，急促的心跳，温暖安全的低语……。凌乱的片断连接起来，一切的一切，就在这时全部涌入她的脑中。
“……小如，静嫔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如手一滞，低声道：“小姐，您都想起来了？”看杜若彤安静地点点头，她又道，“小姐，您放心好了，陛下已经把那个坏女人打入冷宫，她以后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打入冷宫？”
“是呀是呀。小姐您不知道，您出事那天，陛下的脸都是铁青铁青的，直接把那个坏女人拖出去打了八十廷杖。唉，这八十杖打下去，血流了满地，只剩出气的份了。小姐，我听别人说，这是陛下头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简直太可怕了。”小如一边说着一边扶杜若彤坐起来，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药。
闻言杜若彤吓了一跳，只觉得阵阵寒气袭来，心里凉冰冰的。后宫纷争历来如此，想当初静嫔受宠时，皇帝何尝不是万般怜惜，可如今她竟落得如此下场！
“小如，那天是谁救了我？”
“是大胡子陈一呀，您下船的时候他一直就远远跟在您身后。幸亏他跟上了，要不然小姐您……”小如的眼里又开始泪水泛滥，“都是那个坏女人，没想到她的心肠那么恶毒。”
“哦。”杜若彤漫不经心地听着，思绪早飘远。原来在湖中救自己的人是陈一，那记忆中焦灼不安的脸孔，急促的心跳，温暖安全的低语，也是他吗？想到这儿，杜若彤的心里有些慌乱，又有些甜蜜，红着脸小声问道，“小如，这三天都是你照顾我吗？有没有其他人？”
小如笑得十分开心，乐道：“当然有了，陛下这几天一下了朝就跑到这儿来看您，急得什么似的。要是陛下知道您醒了，不定有多高兴呢。”
“……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了。小姐，您想见谁吗？”见杜若彤又问，小如有些惊奇。杜若彤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
难道那温暖的记忆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吗？可它又是那么的真实。杜若彤怅然若失，心不在焉地喝完了药，刚放下药碗，就听到水晶帘清脆的撞击声，皇帝担忧的声音响起：“女官，慧妃今天……”掀帘便见杜若彤坐在榻上，这句话便生生没了音。
杜若彤急忙起身：“臣妾恭迎圣驾。”
皇帝一个箭步上前把杜若彤扶住，语气亲昵：“你还病着呢，快躺下吧。”说完细心地扶杜若彤坐好，自己在榻侧坐下，“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朕立即让他们去做。”
“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很好。”他的动作实在太过亲昵，杜若彤费力地朝里侧挪了挪，勉强笑道，“让陛下费心了。”
皇帝幽黑如深潭的眼眸中全是笑意，握了杜若彤的手低低道：“别怕，有朕在这儿，以后没有人能再伤了你。”
这熟悉的话语与记忆中温暖安全的低语重合，在杜若彤的心里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思绪纷乱，不知是喜是愁，只是怔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难道守在自己身旁，给了自己温暖怀抱的人是……他？手上突然传来点点湿黏的感觉，杜若彤竦然一惊，这才发现皇帝轻柔的吻缓缓地印在自己的手背上，深沉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