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更结同心扣(一)(1 / 1)
更漏声声,月影朦胧,皇城的夜晚万籁俱静。兰芷宫中,大病初愈的慧妃躺在柔软的榻上沉沉入睡,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脸上仍有着淡淡的忧愁。莹白如玉的脸儿瘦了一圈,下巴尖尖,越发让人怜惜。
站在榻前的黑影几不可闻地叹息着,一双眼眸瞬也不瞬地看着睡得香甜的慧妃,目光中满是爱恋和渴慕。犹豫许久,黑影才伸出颤抖的手抚着慧妃披散在枕上的如云秀发,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唯恐惊醒了它的主人。
他的目光又落在慧妃纤细如玉的手上,眼神一窒,露出痛苦嫉恨的表情来。就在白天,皇朝的帝王,她的夫君,曾握着它温柔地亲吻着。一个个吻,就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彻心扉。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堂堂正正地冲上去保护她,可他只能低下头,深深地低下头去,紧紧握住腰侧的剑柄。
“你幸福吗?”
“我曾经幸福过。”
她回答时眼神悠远,似陷入了久远的记忆里。那些曾有过的甜蜜时光,从她的眼角悄然流出,化为点点珠泪,痛断人肠。
曾经以为,只要安静地守在她的身旁,看着她微笑、说话、抚琴,就已是一种幸福。可这种守望,原来是这样的苍白无力,既不能让她不再悲伤,也不能让她获得幸福。
“若彤,对不起,对不起。”黑影低喃着,手指在杜若彤的秀发上流连着,发髻上的碧玉簪在月光下翠色流淌,微凉而温润的触感让他惊惶地收回手。黑影再一次贪婪地看看她,转身决然离去。
衣襟好似被挂住,黑影硬生生停下,诧异地低头一看。只见杜若彤纤细莹白的手指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襟,秋水般的双眸中满是坚定。
“你……”黑影大惊,本能地欲往杜若彤的脖颈处劈下,却又怕伤了她。手就停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快放手,放开!”
杜若彤紧张得浑身颤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抛开所有的羞涩,扑向他的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熟悉的男子气息顿时把她包围,于是她立即安心下来:“不放,死也不放。”
黑影沉重地喟叹着,手臂颓然落下,最终也把在怀中颤抖不已的娇躯抱住,语无伦次道:“你……不要逼我……”
怀中的人儿抬起头来,痛楚哀伤地看着他,泪水一滴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他的心立即软了,脑中“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所有的顾虑都抛到九霄云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迸发。他几乎是粗暴地扯住杜若彤的长发,按住她的头,接着铺天盖地的吻强硬地落下,不容她躲避。
他的吻热烈缠绵,又带着无比的绝望,仿佛是对无望结局的恐慌不安,是生命最后光芒即将消失的挣扎。杜若彤的心隐隐作痛,柔顺温柔地回应着,双手环绕上他的脖颈,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中。
过了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月光朦胧看不清面容,只听到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静。杜若彤小声抱怨道:“你的胡子好扎人。”
环住她的强健手臂一紧,黑影僵硬问道:“你真的不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杜若彤踮起脚在他耳旁嗔道,语气有些骄纵。
黑影无奈地叹道:“深更半夜你的房中闯进一个陌生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亲了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
“……?”
“我知道。”杜若彤浮出哀伤的笑容,纤细的手抚摸着他遮挡住大半个脸的乱蓬蓬的胡子,“还想让我叫你陈一吗,卢成?”
陈一,不,是卢成大惊,连退了几步,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这个世上最傻最笨的人,”杜若彤恍如梦游般喃喃道,不知该是愤怒还是欢喜,“……你知道吗?自从在宫里见到你,我就一直拼命告诉自己,那个曾许诺我一生一世的人已经死了,他已经不在了。……可我,还是控制不住想接近你。”
杜若彤秋水般的双眸中满是泪水,其中的痛苦愤恨让卢成开始慌乱起来,他正欲辩解些什么,只听杜若彤又道:“陛下今天来的时候,我看见你躲在花丛后面,那朵花儿正好挡住你的大半张脸……”她紧紧盯着卢成,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费力,“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卢成,我……我真得好恨你。”
“对不起,若彤,”卢成轻轻拭去杜若彤满脸的泪水,哑声道,“对不起。……你想让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再哭了好吗?……看到你这样,我宁愿我真的死了。”
“不要!”杜若彤惊呼,急急捂住卢成的嘴,瞪着他恨道,“你……你不许再说那个字!”
卢成缓缓拉下杜若彤的手,唇角轻弯,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来。杜若彤惊怒交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的一声痛哭起来:“我恨你,你就去死好啦,去死好啦。”
卢成也不答话,张开双臂将哭得不能自已的杜若彤揽入怀中。杜若彤挣扎着哭道:“我恨你,……真得好恨你。”
“对不起,若彤。可是我真得好想你,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忘掉你……每天守在你的身边,却不能和你相认,这种痛苦比死还难受。”他低吼着,宣泄着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的痛苦。杜若彤心头一酸,双手缓缓环住他的腰:“卢成,抱紧我。……再用力一点。”
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自己,好似要把两人融为一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杜若彤顺从地偎在他的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思绪飘回几个月前那个冰冷刺骨的黎明,卢成苦笑着喃喃道:“若彤,是你的父亲救了我。如果不是他,那天我就真得要命丧黄泉了。”
“我的父亲?”
“是的。”卢成抱紧怀中的人儿,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天色迷蒙,数不清的人影将他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漫天的尘土,四溅的鲜血朦胧了他的视线。忽然一枚箭矢快若流星射来,他躲闪不及,一箭正中后心,顿时鲜血飞溅。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颜色,周围嘈杂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和煦微风中提裙而立的娇俏女子,唇畔绽开倾城倾国的笑容。
再一次睁开眼时,他躺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内,胸口裹着层层白布。虽然伤口疼得他满头大汗,可他知道,这一次他的命算是捡回来了。
“你醒了。”一个中年男子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进来,身形瘦长,微黄的面皮上挑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若不仔细察看,都不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睁开的。他竟是射了自己一箭的程默!此时他笑着递过碗来,“喏,快把药喝了吧。”
卢成默不作声的喝完药,程默又递过来一个包裹:“这里有些衣服银票给你,不要回京都,找个偏僻的地方住下,忘了以前的一切吧。你要记住,虎贲校尉卢成已经战死,皇上已下旨赐封他为一等忠勇侯,赏邑三千户,供其家族世代享用。”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所以,这世上已没有卢成这个人了。我劝你,留着这条命好好活下去,永远都不要回到京都去,不要让你的兄弟枉死。”
“老徐他?”
见程默点头,卢成心痛如绞,泪水潸然而下。程默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吧。”看他转身要离开,卢成忍不住问道:“程大人,为什么要救我?”
程默回首笑道:“不是我,是我的老师,他殚精竭虑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来救你。”
“他是谁?”
“礼部尚书杜朝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