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13章(1 / 1)
方展冀站起,朝窗户外掸了掸烟灰,抬头看向那薄雾氤氲的山色。
一晃就是四年,四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有些东西可以洗净,有些东西可以焚烧,偏偏有些东西哽在某处,上不上下不下,一旦触碰,不舒服感便源源而来,挡都挡不住。可是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一个理性胜过情感,且不容易外露情绪的男人。这个男人面无表情,无喜,无悲,白开水一样的眼睛泛出明亮,仅仅明亮而已。
再过几天他就要再去江城,并且要在那里长驻。
不仅仅是新项目的启动,还有和方义之间的拉锯战也该摆上台面了,该是点火引爆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嘴角往上,心想有些东西尘归尘,土归土,总有一天各归各路。他和曾言,就算没有四年前的开始,也不可能有美满的终结,他和曾言头顶的一个“方”字注定了一切,有因无果的一切。
不止方展冀在想有些东西应该摆上台面,晋城某一个人也终于现出平日不轻易卸下的面纱,同一个人面对面谈话。
“你见了张淑华?”说话的人是梁瀚文。
面前的人轻轻合上盖碗茶杯,点头:“对,在你和曾言前脚离开,我后脚上楼。”
“为什么?”
这个人抬头:“不为什么,想见见而已。我突然好奇,好奇她看见我会是什么表情,虽然她不认识我,可是当我提起她的旧事时,她马上就知道我是谁,反应够激烈的。”
梁瀚文皱了皱眉:“为什么?”
面前人笑:“呵呵,你倒还真紧张曾言,我说了,不为什么,这是我和张淑华之间的事,还扯不上曾言。倒是你,啧啧,让我出乎了意料,竟然肯放弃一手打拼的西周刊,啧啧啧,这一点不由得让我羡慕起她来,至少,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对待她的,虽然她看不见。”
“你错了,我不是全心全意,我只是不想被人扯入方义和方展冀的争斗。”
“哦?那倒也是,我也不想扯入,所以从头到尾我都躲得远远的。”对面的人再次端起茶杯,缓缓吹开水面上的银针。
“这次为什么肯露面了?”轮到梁瀚文提嘴,露出一丝嘲讽。
来人一边吹着茶叶,一边小啜,空隙间慢悠悠的答:“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三个月。”
梁瀚文的眼神怔了怔。
面前人平静的不起任何波澜,仿佛她在说着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路人。
“除了大脑的死机次数越来越频繁,其它都还好,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人,呵呵。”
“可以……放过曾言吗?”梁瀚文摸出烟盒,抽烟的动作不怎么顺畅。
他的话一出,面前的人就咧嘴笑开:“哈哈哈……梁瀚文,你这话……怎么说,你这话也太搞笑了点,什么叫放过曾言?我有把她怎么过吗?呵呵呵,不是我,不是我,梁瀚文,是命,是命,我没有选择,她也没有选择。”
“方义知道吗?”梁瀚文被她笑得心烦,忽然问。
她摇头:“除了你,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知道我会死,一开始就知道,也是最后一个知道。方义,呵呵,他关心的是怎么把家产死死把在手里,一分一毫也不落给方展冀。至于我,没办法,只能坐享其成。”
“恐怕到那个时候,再亿万的家产也……”
她大笑:“无福消受,说得好!”
一个好字落地,她笑倒在藤椅上,笑得两只眼睛泛出皎洁的光。
曾言竟然睡了很安稳的一觉。
醒来,已经是两夜三天之后,醒来的那一刻,她似乎忘记了所有,只看着纯白的陌生空间内几个同床的病友以及他们的亲人。其中一床也是个心肌炎患者,她的女儿趴在病床边,不停地说着笑话逗趣,她的丈夫从外面端回了早餐,一碗递给妻子,一碗递给女儿,女儿撅着嘴,说爸爸你果然偏心,有了老婆不要女儿,我就是白稀饭,妈妈的是黑米粥……女儿的话逗得旁边病床的人都笑了。
曾言也不自觉的弯曲了嘴角,再强大的病菌也抵抗不了笑。
半晌,拔了针头,下床朝住院部的服务台走去。
问了“张淑华”的名字,得知母亲是轻微的缺血性中风,已经恢复知觉,不过因为全面检查还没做完,所以还呆在病房。护士听说她是张淑华的女儿,首先一句就是:“去把住院费交了……”
曾言想起进来的时候是带了包的,里面现金少量,只有一张卡。可是现在那个包,她想不起放在哪儿了。正想怎么解决时,心血管内科的一个护士看见了她,忙说:“你是那个曾言吧?你的包辜医生给你放着呢,他在三楼神经内科。”
护士见她愣住,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呵,辜医生万一没在你又不知道哪儿找他,这样,你去病房里等着,我帮你去找他。”
还没等曾言说话,护士已经端着医疗药品往一边走了。
曾言朝母亲的病房走去,刚迈了几步,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病号服,忙朝刚才的护士追去……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这才安心的去见母亲。刚想推开病房门,门却自动从里打开了,曾言连忙往后一退,让里面的人先出来。等人迈出一步,她才插身而入,擦身而过的瞬间,曾言不自觉地抬了头,撞见了一个说不上感觉的背影。
人走得太快,她现在看到的已经是一个背影。
之所以说不上感觉,是因为曾言忽然觉得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可一抬头,看见的背影却又让她怀疑感觉是否正确,因为这个背影是丝毫没有印象的。她盯着背影不过一两秒之后,迈步进入病房。
曾妈妈坐在病床上,盯着一角发愣。
曾言走过去:“妈,怎么样了?”
曾妈妈竟没有反应。曾言上前,又唤了两声:“妈,妈妈……”曾妈妈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堆起笑:“小言来了啊?”
“怎么样,感觉好一点没有?”曾言坐在母亲病床边,伸手握住母亲,发现手比自己还冰凉,说:“妈妈,是不是这里太冷了?你看我来得太急,衣服都没你拿来。”
她故意往“急”上面说,正因为此,忽略了曾母刚才的失神。她只听见曾妈妈用和缓的语气说着:“没事,可能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你工作那么忙,别跑来跑去,医生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也别来接我,江城到晋城也要四个半小时。”
曾妈妈以为曾言又是两头跑。
曾言正要辩解,有个人走到她和曾母旁边,问:“你是曾言吧?”
她抬头,看见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子站到她面前,男子手上拿的正是曾言的包,还没等辜医生说话,曾言就站起,先是朝曾母说妈你休息,我跟医生出去下,尔后朝辜仲明示意外面说话,辜仲明当即明白,跟着她就走到了走廊。
接过包,曾言道了声谢谢。
辜仲明摇头,说这是我们该做得,何况你昏厥之前让我别告诉你母亲,呵呵,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曾言点头,正想结束对话到住院部去缴费时,辜仲明又说:“你这个病必须注意休息,你不知道?你的情况十分不好。”
“谢谢医生,我知道。”她的确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心悸、喘不上气,甚至昏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挺在这里,没有一昏到底或者再也醒不过来,渐渐地,她知道了,因为她的意志力太强,换言之也就是命太硬,硬得自己每次喘息不上就好像一只手死死压住心脏压得窒息却还是能够死抓住活物挣扎过来。
可是,挣扎过来之后她总是失笑,还不如放弃。
她知道太多不利于自己活下去的□□,以至于抗衡得越来越吃力。
辜仲明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看着她一身的死气却偏偏顶着一双跃动生命力的眼睛,这双眼睛跟她的一个病人很像,同样的身体残弱却生命力蓬勃,似乎身体的孱弱只是源于小小的毛病而不是一个心脏已出现弥漫性损害、心肌松软张力降低……
按理,曾言不是他的病人,他不该从她的主治医生哪儿拿过CT询问情况,可鬼使神差的,他把病例报告和扫描图拿在手里。
术业有专攻,他只是一个脑外科医生。
“黄医生跟你说了这些情况了吧。”出于职业道德,辜仲明扶住气息渐不稳的曾言。
曾言顺了顺气,点头。
“那你还在这里!”辜仲明声音陡然一变。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觉得吃惊。曾言的眼神中也露出了微异,不过很快潜藏下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在江城的时候就有医生告诫过我了,不过没有办法,呵呵,工作在身。还有,其实你也看到了,我母亲身体也不大好,我不想让她知道,辜医生……”
她看了眼他的胸牌,眼露一种询示。
辜仲明看着曾言,越看越有一种身影交错的感觉,他慌忙敛了自己的愣神,说:“你母亲的检查已经做完,情况还算良好,明天就可以出院,倒是你……”
“辜医生,我把我妈送回家,一回江城弄完了工作就好好休息。”曾言不由得示意出一副笑容。
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
辜仲明不是曾言的主治医生,只能任由她拿着包离开。
只是望着这个背影,他心底滑落出浓浓的失意,心想在他手上的那个病人已经是回天乏力,在他面前的这个病人也要么?
老黄说她的情况相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