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第 134 章(1 / 1)
第一百三十章
听王可开口,郭嘉立刻松了口气,但想到凉州的气候自己确实有些受不住,这一年多倒病了好几次,岂能不显老,心下亦有些悲切,戚然道:“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语毕方想起王可当也是一般愁苦,自己这话岂不是正戳到他伤心处?于是忙欲拿言语开解,却见王可似乎并没有被他的话勾起什么伤悲,只听得他问道:“你一向体弱,怎么偏偏来了凉州?”
“这……”如果不是明知对方不知情,郭嘉简直要怀疑王可是在故意拣自己的痛处问,可是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且不说那本是他与张炎之间你知我知的隐情,若是让王可知晓自己是受他所累,以后二人更是不好相处。他今日在凉州的地位已比王可高出许多,若是再成了施恩者,那今后王可见了他除了下跪叩头便真没别的话好说了。
可他一时也想不到别的托辞,只得含糊道:“相国之威难测,许是奉孝做错了什么却不自知,不好说,不好说啊……”
见郭嘉一脸难受的样子,王可终于暂时放下自怜,为对面的人生出几分不平与同情,道:“你脸色不好,可是路上吹了风受了凉?”一面下榻将火盆挪近榻前,道:“你靠外些坐,烤一烤。”
“不打紧,”久违的嘘寒问暖让郭嘉眼睛一酸,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蜀郡太守府的情景,他忙揉了揉掩饰过,道:“这炭不好,有些熏眼睛。”
王可探头到炭盆上试了试,道:“还好,并不特别熏……唉,你冒着严寒前来,我连酒菜也不能招待你吃一口,你可别怨我怠慢你。”
郭嘉这才想起自己原是备了吃食的,忙令人抬进来摆好,设了樽俎,一面亲自温了酒,满满斟上一盏递到王可面前:“子悦兄请满饮此盏,算作奉孝与你洗尘!”
王可接过酒来一口饮下,郭嘉也陪了一盏,正要再满上,却被王可止住:“慢些喝,先吃菜。空腹不饮酒,饱食勿高卧——当年我与你说的都忘了么?”
郭嘉“嘿嘿”一笑,将他挡着的手拂开,“今日不一样。子悦兄要吃菜就先吃,我却是要尽情喝的。”一面说,一面从樽中舀起酒来斟满了,“这一盏,是庆贺与子悦兄久别重逢,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又灌了下去。
王可见他喝得酣快,不由得也受了几分感染,心想自己这两三年东征西战,安生日子没过两天,却连老本都赔光了,实在不值。如今被发配到凉州来,虽然凄苦,但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不会再失去什么,所谓否极泰来,谁知道今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过得还会比以前舒心些,所以也不必过于苦闷。今日有郭嘉相陪,何妨一醉?想到此处,他也把酒盏往前一推,道:“我与奉孝六年没一起喝过酒了,今日自当一醉!来,满上!”
两人便你来我往地吃了几轮,王可尚清醒,郭嘉已是微酣,执盏笑道:“子悦兄,当年你离开成都赴任宁州,你可知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王可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捉摸着是不是有什么许诺未曾兑现,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只得道:“我却不知。”
“嘿嘿,你的好酒露华,种辑喝过,张松喝过,偏偏我不曾喝到……你瞧这菖蒲酒,还是我从长安带来的,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有名的好酒了,张松却说比起露华来简直不堪入口。你说我遗不遗憾?”
王可愕然,没想到郭嘉竟把露华记了那么久,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方道:“当初酿得露华,是因为得了些好曲,再则,也不是浸曲酿得,所以酒有异香,极为浓烈。”
“可惜啊!可惜!”郭嘉抚掌长叹,“如今子悦兄也无太多事需要操心,不知可否再酿露华?”
王可摇了摇头:“好曲不易得……”却见郭嘉立刻露出甚为失望的表情,忙又补充道:“我看这菖蒲酒也不错,气味芬芳,口感香醇,奉孝若是嫌它寡淡,我倒有办法,只是时间稍长些,需要好几个月——”
“无妨,无妨,奉孝等得!”郭嘉忙道,“但有好酒,多久我都等得。”
王可盯着他看了一阵,低声道:“你倒是洒脱,只要有好酒便可什么也不顾么?”
郭嘉默然,自己心中之苦王可岂能知晓。“洒脱,洒脱,”他重复了两遍,突然显出悲色来,“不洒脱还能如何?我自负有张陈之智,当从令主纵横天下,开朝立国名传百世,可如今,你瞧瞧,你瞧瞧!这片胡风白草之间,岂是男儿得志之处?”
郭嘉本是来开导王可的,却硬是被王可将愁思都勾了起来,两个失意人凑在一处,你一盅我一盏的,不多时便俱已酩酊,郭嘉更是不拘形迹,以箸击樽放声唱道:“北风萧萧愁煞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飚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唱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王可若是清醒时,或许还能唱上两句“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之类的相和,不过此时他早已醉得一塌糊涂,只听得郭嘉唱得悲悲切切,一肚子的凄凉哪里还忍得住,立时号啕大哭起来,一行哭一行骂,从张炎骂到白然,直似全天下的人都负了他一般。
郭嘉带来的一干人守在屋外,听得里面如出殡一般热闹,间有碗碟落地破碎之声,心下各自诧异,等了若干时间,直到屋里哭声低微渐至消失,这才敢推门进去,却见两人一个仰倒在榻上,一个趴伏于案上,不少碗碟都被扫落于地,情状十分不堪。众人忙七手八脚地将刺史大人抬出驿馆,拿车送回了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