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第 133 章（1 / 1）
第一百二十九章
建安九年一月
在牛车上晃荡了多少天了？王可自己也记不清，或者说不想记。一路走来俱是懒心无肠，只觉着越走越冷，人烟愈发稀少。途中也遇上过几场雪，更是显得凄凄凉凉悲悲切切。他闲坐车中，浑身骨头又酸又痛，不管坐着还是躺着总觉不舒坦，睡也睡不着，只能由着自己胡思乱想，想来想去无非郑虎臣报冤木棉庵林教头雪夜奔梁山之类的，俱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无稽得很，想到头来也只能骂自己一句庸人自扰之。
说到张炎对他的处置，王可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原以为自己若是能讨得一条活命，八成也会和刘后主一样受一番羞辱然后被好吃好喝地养起来，他已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张炎面前认小服低，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想到为了剿灭宁州，张炎费了那么多心血死了那么多兵将，让他逞逞口舌之利，满足满足虚荣心倒也是说得过去的。却不曾想，张炎连见都不见他，一句话就把他远远发配到凉州去了。
如今王可一想到当初李严劝说他的那些话就觉得像是在放屁，说什么相信张炎的一片好意，真是岂有此理！他王可再不济也是一方诸侯，如今虽是败了，可当年也风光过，凭什么被他这般颐气指使呼来遣去，若不是自己主动投降，不知道他还要费多少脑筋呢。居然过河拆桥，把他发到凉州！这般折辱人，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一刀杀了他呢。念起一路行来的种种苦处，王可愈发愤愤不平，浑然忘了当初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在他心中多次出现的只要不死怎么都好的念头。
张松说，主公想放他一马，可他还未必会领你的情。看来对王可为人，张松倒是看透了。
一行人终于到达武威是在一天午后，纷纷扬扬的雪已住了一阵，道路泥泞，寒风刺骨，王可裹着大氅，抖抖缩缩地从车上下来进了驿馆，一头瘫倒在榻上。被褥有些潮，一路上都这样，他倒也习惯了，只是身上受了湿，旧伤便作起怪来，腰里像是插了把螺丝刀在使劲拧一般，让他龇牙咧嘴。
“这地方怎么能待上一辈子？”仰望着椽梁，王可有些绝望，虽然知道不必像普通罪犯那样在军中服役，可是即便天天呆在驿馆里，还是太冷太苦了。这让他想起兴平二年时和魏延一起逃命的情景，风餐露宿，忍饥受冻，还拖了个伤号，也是很苦的，当时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却有些记不清了。
郭嘉本欲传王可进府，可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驿馆相见。以王可的性子，在这般不如意的境况下见面，如果自己的姿态不放得足够低，想必他是不会放得下面子的。府中属吏劝他说王可身份敏感，最好保持距离，郭嘉听了只是一笑。张炎既然把王可放到凉州来，自然是知道自己与他交情甚深，想靠他保王可平安。这样明白的意图他不会看不出，既然如此，他便屈尊降贵去探望下失势的旧友也在情理之中，不如此反而显得矫情了。他自知便是再待王可宽容些，只要不生事，不给实权，张炎都是能容忍的。
于是郭嘉也不穿官服，吩咐下人带了酒菜便驾车往驿馆而去。
驿丞见刺史亲至，慌忙上前相迎，听得郭嘉是来见王可的，忙道：“使君请到屋里少歇，下官这就去带他来。”
“不用不用，”郭嘉摆摆手，“他住何处？引我前去便是。”
驿丞见他坚持，只得将他引到一处有士卒看守的房前，令士卒打开了房门，正欲喝令王可拜见，却被郭嘉止住，低声道：“你等在外面候着便是。”驿丞无奈，只得退出去带上了门。
郭嘉回过头来，却见方才还是仰面躺着的人已经翻身朝里，只拿个背对着外面。当下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觉着王可实在矜持得没有道理。自己主动拜访，难道还没给够台阶么？不由得又想起当初他俩为了出兵建宁而相互误会的事，后来自己拉下面子先服了个软，王可便也立马放软了态度，这次大约也一样。
想到这里，郭嘉便也释然，站在门口团团一揖，道：“子悦兄一路车马劳顿未及休整，奉孝前来相扰，还请见谅。”
这厢里王可早认出了来人，只是觉得这般落魄，人家是刺史，自己是阶下囚，实在没面子得很，不由自主地摆出一副又臭又硬的态度，其实心里实是底气不足。此时见郭嘉又是一副谦恭无比的样子，更是觉得难以自处，索性把眼一闭，不理会郭嘉。
郭嘉见状，多少能揣摸到王可心情，也不见怪，径直走到榻前，笑道：“子悦兄来我凉州，奉孝这个做主人的可是一刻没让兄长多等，如今在这驿馆里却是你为主我为客，客人来了主人却高卧不理，这便是子悦兄的待客之道么？”
王可被说得老脸一红，心想难为郭嘉不摆架子不拿脸色地跑来相见，自己何必将在别处受的气发在他身上？于是讪笑一声起身道：“原来是郭使君，小人方才睡糊涂了，竟不知使君前来，还望恕罪。”说着便要拜下。
郭嘉哪里肯受，连忙一把扶住，心知他还在跟自己拿乔，苦笑一声道：“子悦兄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就别说这些话了，你说得难受，我听了心里也添堵，何苦来？你我二人虽然际遇不同，如今不都是远发凉州么，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面说一面按着他坐了，自己也脱鞋上榻，坐了对面，道：“奉孝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只想和子悦兄叙叙旧，不知可肯赏脸？”
郭嘉语气一派诚恳，态度又极为温和亲近，王可终是稍稍放开了些，第一次直视了郭嘉道：“一别六载，奉孝可是见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