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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建安八年十二月长安
到达长安已有十数日，王可被软禁于驿馆中，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什么消息都得不到，整日无聊得紧，偏生房间里连个窗户都没有，直把他的心情也关得浮躁起来，原本以为无论怎样的结果都可以平静接受，却在十多天的胡思乱想后变得愈发患得患失，对未知前途又生了几分恐惧。一面希望这难耐的等待快些结束，一面又害怕万一等待自己的是杀剐之祸，那还不如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天气已寒，便是征兵也不方便操练，先缓一缓不妨事。倒是需要修葺的道路须抓紧些，开春后农事就重了，再要征调民夫便会碍了耕作，现在能赶多少便赶多少吧。——此事长文要多上些心了。”张炎说罢微微向陈群点了点下颌
“长文明白，主公放心。”
“今日便如此吧，扩建城墙的事我还需想想，明日再说吧。”言毕众人纷纷起身，行过礼便退了下去。唯有张松微微皱了眉——已这么些日子了，为何他还不闻不问？
“永年？——永年还有何事吗？”张炎见他兀自不去，便开口相问。
张松思忖移时，终觉此事不说如鲠在喉，于是道：“主公事务繁忙，有一事已搁置数日，主公或是忘了——”
张炎见他几次开口却又犹豫的情景还有些好奇，不知何事令他这般为难，此刻听他开了个头便明白过来，接口道：“我没有忘。”
张松立刻住了口，只等着张炎下文。
张炎卷起手中文牍搁于一旁，揉了揉额角，蹙紧了眉头道：“我没有忘，只是这几日实在太忙，一时还没考虑好该如何处置。”
感觉到话中似有推托搪塞之意，张松颇有些不以为然：“可是，这已经是大半月了，再拖下去实在……不方便啊。主公若要问他的罪，便应将他下到牢中，怎可羁于驿馆？如今各种说法都有，日子久了容易生事啊。”
“我不打算问他的罪。”
张松一惊：“主公还要用他？永年以为不可！”
“不，那自然不会！”张炎烦恼地摇了摇头，当年就是因为用他，结果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还是自己亲征才勉强摆平。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压下来，岂敢再用？他不是没想过赐他一死一了百了，可是，却总也下不了手。
“那要如何？”
张炎默不作声。
张松见他为难，遂道：“主公这般犹豫，莫非还念着当年结义之情？”
张炎摇了摇头，心想，那个人，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吧？看着自己一步步走来，从当年成都城外的乡野小舍，直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他，从头看到如今，如果他不再看下去，似乎完美的过程便有了缺憾，尽管不大，但始终是缺憾。他需要观众，或许正是这一点，使得王可与别人不一样，他曾经处在与自己最亲近的位置，直到现在，他也是对自己的过去了解最多的人，没有这样的观众，确实是种遗憾。因此，对于王可，张炎下不了手。他抬头看了看张松，不无恶意地想道：如果是此人，他倒下得了手。
“主公，”见张炎不答话，张松略有些急躁：“你念着旧情想放他一马，只怕王可还不令你的情呢。若是轻易放了他出去，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回宁州，他都能纠集起一批旧识来，若是惹出什么乱子，岂不是……？”
“我不杀他，可是也不会放他。你说的顾虑我如何不知？就算他本人没什么想法，也难保别人会托着他的名作什么，所以我才迟迟拿不定主意啊。”
“主公圣明，等到那时，不管事处置还是不处置都令人为难，若是处置，自有人会问为何当初不防患于未然，如果听之任之，则可能酿出更大的事端来，都于主公不利啊。”
“你说得在理啊，唉……”
张松体味着话中之义，觉着张炎终是不肯杀王可的，可是自上任扬州刺史受阻后，他便深恨王可，自然也容不得王可在京城逍遥，于是眼珠一转又道：“主公若是担心处死王可有伤主公仁义之名，何不将他就此软禁？”
“软禁？”
“不错，不过不能在长安。京城乃是国家的中枢重地，王可当年与董承一党纠缠甚深，又曾任尚书令，与皇上很是亲近，留他在此易生变数，不如寻一处州郡，令主公的心腹之人严加看管，限制其行动，这样既全了主公的仁名，又不会养虎为患。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你是说流放？”
张松点了点头：“王可毕竟是有罪之人，虽与主公有结义之情，可是若不施以惩戒，毕竟难服人心。”
张炎睨了张松一眼，突然微微笑了：“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你觉得那里合适呢？”
张松被他那笑得有点心虚，稳了稳神方道：“既是流放，自然是远恶之地。”
“永年啊，照理说你俩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张炎轻轻在案上叩着手指，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看来，王可是往死里得罪了你啊。”
张松大惶，想要辩解，张炎却不容他开口，继续说道：“你说得很对，流放流放，若不是远恶牢城，叫什么流放？你看凉州如何？”
张松已知今日话多失言，只是心中仍不愿就此罢休，遂道：“主公，永年岂是不念旧情之人……凉州实乃苦寒之地，既然主公有心回护王可，只要不在雍司，也就行了……”
张炎顿时敛了笑容，再开口时话中已带了几分冷意：“你说我有心回护于他，不错，我确实有此私心。永年，你也知道，我若是作什么事，就一定要作成了。我既然要放他一条活路，就不能让别人害了他。其它什么地方，难免下面的人不想着奉承我，或是奉承别的什么人，反而害了他性命。凉州虽苦寒一点，可郭嘉是个厚道人，当得起事，也用不着讨好谁，想必不至于让他落得没下场。王可如今算是落到底的人，再没前途了，永年，你却还是我倚重的臂膀，何须与他计较？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想必你也能体察我的一番好意。”
一番话说得张松又惧又愧，再不敢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