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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建安八年十月十七深夜，汉阳突然全城戒严，老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猜测着大约是朝廷的兵马到了。然而大家并没有听见喊杀声，只见到频繁的兵马调度——兵士战马在街道上来来去去，沉重的脚步声几乎令人窒息。在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后，清晨时传来了消息，军营中处死了好些将校，据说都是以前神宿营的旧将。

此时距魏延离开刚好三日。

天渐渐亮了，笼罩着汉阳的紧张气氛却一点也没有减弱，士兵倾巢出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可亦是一夜未眠，为了这一夜，他筹划了小半个月，若非得到魏延副将武玉的支持，怕是不会这般轻易得手。昨夜武玉在营中杀人，他则接管了城防，等待李严到来。

站在城上，越过低矮的雉堞，王可眺望着地平线，深秋金红色的朝阳在遥远的东南方缓缓升起，他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如果不出意外，那么一切便当如此落幕了吧？当年可曾想到这样一个结局？

秋风瑟瑟，吹透了铁甲，他打了个冷战，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生铁与泥土气息的空气，再次望向远方，李严的人应该不远了吧？

“使君，魏延府上众人均已被严加看管，其中数名侍卫企图逃脱，已被就地格杀。其余人等如何处置，还请示下。”随着蠹蠹的脚步声，武玉一阵小跑上了城楼。

试图逃跑？是想去通风报信吗？那几个被格杀的想必都是魏延心腹吧？对于武玉其人，王可不甚了解，只知道是昔日在神宿营时被自己提拔起来作魏延副手的，只是似乎不怎么得魏延欢心，之后再没提升过，通过之前不多的交道，他只隐约感觉到此人皮里阳秋，并非乍看上去那般唯唯诺诺。大约正是因为这个使得魏延对他不喜，得不到重用。

王可扭头看了他一样，武玉低眉顺眼，脸上除了疲惫并没有别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王可讪笑一声，都这种时候了，自己还想看些什么，看出来了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他这辈子看人，又有几回是看准了的？遂转了头仍看着天边，口中道：“看紧了就行，不过是些侍从婢女，待李使君到后由他处置就是。”

武玉答应了一声，随即下了城楼。王可伫立在城上，直到西北方的烟尘映入眼中。

在汉阳百姓焦虑不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紧张的源头终于在中午到来。吊桥被放下，守城士卒推开了沉重的城门。王可一马当先，带着手下穿过城门洞，越过吊桥，朝刚刚在城外扎下营盘的军队而去。如果此时回头望望，可以看见城头白旗飘扬。

李严与手下诸将在帅帐中接受汉阳的投降。踏入账中，王可环视一周，发现多是眼熟面孔，有几个面生的，许是新提拔上来的，也可能是张炎派过来的。李严身披金甲，端坐于上，神情威严，倒与刺史身份很是相配。王可上前几步，跪地叩首道：“罪臣王可叩见使君。”说罢便解下腰间佩剑，双手举过头顶，道：“使君军威赫赫，王可不敢再战，请降。”

这样的时刻，说不屈辱自然不可能，可李严显然并不想让王可过分难堪，他立刻走下帅位，亲手接了剑并掺起王可道：“子悦兄深明大义，保全了多少百姓与将士的性命！下官代他们谢过了！”说完便是一揖。王可哪里敢受，忙向一旁避了，一面忙不迭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后李严便在王可陪同下进驻汉阳，分兵接管了城防。一切安置妥当，方至王可府中稍歇，听他细细叙述了经过。

沉吟良久，李严道：“如果魏延真的能说动尹匡，那岂不也是麻烦事一件？不知子悦为何要给他指这样一条路？”

“使君勿须担忧，尹匡其人不足虑。尹氏在夷人之中的确甚有威信，但尹匡却是尹氏兄弟中最不得人心，也最暴躁短视的一个，根本不足以成事。且不说魏延未必能说动他，便是说动了又能如何。夷人的力量在姑复一战后已是大大削弱，就是在当年，尹氏也不过是使君的手下败将啊。如今，使君背后还有朝廷，更是不必将他们放在心上了。”

李严自然知道事情不会像王可说得那般轻易，可使对方的曲意奉承却令他心中畅快，尤其想到此人不久之前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这种感觉便愈发可贵起来。再者，魏延甚为精明，戏若是做得太假，也难以令他入彀。想到此处，李严决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况且事到如今，也不能指望王可还能有什么奇计妙法，至不济，也就是一两仗的事情，与夷人作战，李严自认还是有充分的信心的。

吃过一顿食不知味的酒宴，自跨出宴会厅那一刻王可便发现有两名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稍一想他便明白了过来，自己是要押回长安由张炎亲自发落的，若是一时不慎让他跑掉了，李严自是担不起干系。如此想过心下便也放开了，自回卧室洗漱，劳累一天，此时再无需要操心之事，躺在榻上倒是一夜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