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第 128 章（1 / 1）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使君，”李严微叹一声，“正方听说当年相国一直对使君颇为器重，引位腹心，不知是真是假？”

王可面露轻嘲，“哼”了一声道：“算是吧。”

“正方还听说，使君与相国之间并无了不得的仇怨——却不知今日何至要兵戎相见？”

王可没吭声，他与张炎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虽说先时是兄弟，之后是君臣，可他对张炎从来都没有那种称得上肝脑涂地的忠诚，张炎对他自然也不会有推心置腹的信任。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聪明人，都时时留着后手。当初王可对自己说做一个开国功臣就满足了，可他并没有作为一个臣下的自觉，总是不甘心成为张炎战车上一个无足轻重的零件，老是想站在一个更高的地位俯瞰全局——这一点或许正是张炎无法容忍的，虽然王可没有□□的野心，可即便只是这种高姿态也让他感到不安。对他来说，最高的位置上只能有一个人，其他人必须规规矩矩地待在他们应该待的地方。王可的不安分是个不稳定因素，张炎想了不少方法试图让他稳定下来，可这些方法却又是王可所不能接受的——他感觉自己是被当成了傻瓜，感到自己那多积累了两千年的智慧受到了蔑视。这便是两人最大的分歧所在。王可从前总觉得是张炎想抹杀他的个性，是张炎对不起他——放在两千年后，或许是这样——可在这个时代，恐怕真的是自己没能做到一个臣子的尽职尽责无怨无悔。关于这一点，在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他也算多少想通透了些，对张炎自然也不那么怨气冲天了。

“我跟相国之间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隔了半晌，王可方又开口道，“可我碍了他夺天下，这难道还不是天大的仇怨么？——即便以前尚算有回旋的余地，经过这一战，自然也成了死敌。我带兵打他时是毫不留情，嘿嘿，他也险些要了我的命啊。”王可轻轻抚摸着隐于袖中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只剩下了半截，现在他的连吃饭都不方便，遇到阴雨天腰间的伤也会隐隐作痛。这一仗实在是损失惨重。

“沙场无情，自然是死斗，——可自使君退入宁州，相国便也息兵撤回，可见他也是念着使君旧情的。”

“念什么旧情，那是他忌惮曹操。如果没有曹操，就算我退到盘越只怕他也是不会放过的。”

“使君此言差矣，”李严从衣袖中取出一方绢帛双手呈与王可，“此信还请使君阅过。”

王可接过展开，信上工工整整一笔略欠飘逸的八分，正是张炎手书——早年他是看得极熟的。他狐疑地瞧了李严一眼，径直读了下去。原来这是一封张炎写与李严的私信，大部分都是一些套近乎拉关系的话，唯有最后几句与王可有关，他建议李严对王可晓以大义，劝其归降，如果王可愿降，则不可伤其性命，亦须善待其家人手下。

王可皱着眉头又读了一遍，在他想来张炎当是恨不得除掉自己的，如今李严自领宁州，若是自己与李严相争，他倒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干什么要来招降自己，白白让李严得了一个完整的宁州。

“这是你的私信，为什么要拿给我看？”王可将信还与李严。

“难道使君还不明白么？汉阳一地岂可长久——将来使君总逃不了战或降。战无胜算，迟降何如早降？相国一片好意还望使君明察。”

王可沉吟良久方启口道：“我若肯降，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李严见王可言语之间已有松动，不由心中大喜，可说到如何安置却也不敢妄言：“正方不敢欺瞒使君——此事正方做不了主。使君若是愿降，定是免不了要去长安见过相国的。”

王可知道李严说的是实话，自己这个级别的降将，处置之权的确在张炎。

“不过有一件事正方敢打包票，”只听李严又道，“使君此去长安虽不能再掌州郡，可也定能保得一世安乐。”

李严这话说得很实在，倒比那天花乱坠的胡乱许诺更能打动人心。王可心中也斗争不已，照说能保得后半辈子平平安安已是他前世积德了，不过就这么缴械投降一时里总觉得面子上放不下来。正犹豫间，却听门外禀报说“少将军求见”。

王可闻言一惊，心想魏延脾气暴躁，不欲让他与李严相见，刚说了句“请少将军稍候”，魏延却已推门进来了，一眼瞅见旁边的李严，不由得也是一惊。

听得魏延狞笑一声道：“听闻义父会见邛都来使，却没想到是你。——李严，你这厮竟还有胆来！”话音未落便已拔剑出鞘。

那厢李严见来者不善，连忙后退几步也拔出了剑来，他倒不怕王可会坐视魏延杀他，只是担心王可招呼不住魏延。王可见状大惊失色，他虽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投降，可若是让魏延害了李严性命，以后他就是想降也降不成了。

“放肆！”只见王可上前几步挡在李严身前，厉声呵斥道，“还不把剑放下！我与李使君议事，岂容你胡闹！”

“义父！此贼窃取宁州，决不能放过！文长今日誓戮此贼！”说罢便要举剑上前。

“胡说八道！”王可紧紧抓住魏延手腕，“今日李使君乃是我坐上客，你安敢行凶！”他毕竟为宦十余年，更当了魏延八年的义父，积威犹在，声色俱厉之下魏延也不得不退缩。见魏延退到一旁，却没有收剑，神色之间颇为愤恨，王可知他定会寻找机会再下手，于是转头对李严道：“不知使君的护卫现在何方？”

“候在城外，”李严已收剑入鞘，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恭敬一揖道：“正方之言还望使君端详。——正方这就告辞了。”

“想必使君州事繁杂，我也不便相留——我送你出城吧。”

有王可亲自护送到城外，魏延一路上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觑见李严护卫不多，总共不过百余人，心下暗自打算回城之后再带兵去追杀。

目送李严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王可这才打马回城，却见魏延欲离开，忙喊道：“站住！”

魏延转身道：“营中尚有要事，文长去去就来。”

王可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我也有要事，你先随我回府。”

魏延长叹一声，心知此番是杀不得李严了，只得垂头丧气得跟了王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