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第 119 章(1 / 1)
番外萍踪
“六姐!六姐!开开门哪!”骤然响起的叩门声与呼唤吓了坐在油灯下缝补的妇人一跳,指尖一痛,低头,皲裂的指腹上已凝起了一滴血珠。匆忙将手指放在口中吮了吮,起身奔到门口。
“小代妹子,是你么?”妇人隔着门问道。
“是我,是我,你快开门啊!”
妇人忙拔下门闩,“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军中么?”
小代从门缝里挤进来,又立刻将门闩好了,“他们朝宁州退了,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我跟着做什么,找死么?”说着俏生生地一笑,脏兮兮的脸上显出半个酒窝,“少将军雇我帮他通风报信,我可没把命卖给他,如今白大人投了曹操,他也不用跟谁斗了,我捉摸着他大概也不再需要我,我便回来了。六姐,我可是得了不少好处呢,少将军这差事做起来还不赖,以后怕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你这丫头!”被唤作六姐的妇人抬指戳了戳小代的额头,笑得无奈中又有三份苦涩,“总叫你少掺和这些事,你却不听。那些人与我们不一样,我们这条命在他们眼中实在比草芥都不如,你如何敢去与他们周旋啊。瞧瞧你,这穿的都是什么,若被别人看见今后你还嫁是不嫁了?”
小代笑了几声,“这能怪我么?那王使君离不得我伺候,却不好明目张胆地带我到军营里,便弄了这么身衣服给我穿上,嘿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过,若不是这身男装,我一路走来怕是没有这么稳当的,外面可真乱啊!都说朝廷的兵要打过来了。”
“谁打过来都一样,遭殃的还不都是我们百姓?”六姐轻轻“哼”了一声,“你等等,我把水烧上,你洗洗吧。这一身啊,真跟泥塘里滚过一样,若不是声音没变,我还真不敢认你了。”
“偏劳六姐了。”
天已很暖和了,不需太多热水。水很快烧好,两个女子将与杂物一起塞在里屋墙角的大木桶搬了出来,小代快活地甩掉那身肮脏的男装跳到桶里洗澡去了。屋里回响着水声和小代低低的哼唱声,听得出她很高兴。
六姐又坐回了油灯下,昏暗的灯光映在脸上,眼角几条白日里几乎难以察觉的鱼尾纹显现了出来。她重新拾起活计,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什么叫做因缘际会?什么叫做一报还一报?她痴痴地想着,这有十年了吧?似乎还不止……收留自己的代娘子已故去,当年拖着鼻涕的女娃儿不也可以在那群心如铁石的达官贵人中周旋着讨个生活了么?可见时间是很不短了。
如今终叫他现在了自己眼里,可解恨?六姐却不知了,她甚至不知自己还恨不恨他,或者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她只知道,当年颠沛流离时,眼见如花容颜过早凋去时,她确曾是恨过他的。可是后来一切都淡了。他带兵打过来,她坐在灯下缝补,他兵败而退,她仍在灯下缝补。
他离开了,另一个人会来。她突然有些迷惑,来的只是朝廷的兵,他真会来吗?他的官已做得极大了,怕是不会亲自来吧?不过,来与不来,对她而言都没有差异。他与她之间除了曾经的情爱,便只有距离,彼时是十里百里,此时已是不可度量。她对他的情,或许消散得比对另一个人的恨还要快些。
当年都是为了些什么?他们争来斗去,最终又有几人得遂心愿?就像那此刻仓惶西逃的人,当年他一番折腾不也就是怕自己红颜温柔,消磨了他主子的英雄志向?可如今他又得到了些什么?不过是被那得展英雄志向的人撵得东逃西窜罢了。说来,他俩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她由别人安排了命运,他为自己种下了荆棘,最终,同样是一场空而已。
六姐突然笑了,她努力想忆起那两个人的容颜,却都模糊了,若说还有什么留在心中,无非是炭火氤氲中泠泠七弦的悦耳,还有小袄棉裙里浑身舒泰的温暖,都不是令人痛苦的记忆呀。她一直以为他错待了自己,他确实错了,不过是错在将她拣回府中,之后种种,不过是弥补先前的过错罢了,姑且便当他没有错吧,她的世界与他们的世界本就应该毫无交汇,就如现在这般,她听着他打过来,他逃回去,只是淡淡的笑一笑,说:“王侯相争,却苦了百姓。”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的——尽管一辈子并不长,她静静地想道,那些情,那些伤,她曾经以为深得可以保留一辈子,或许不是不深,只是时间太过强悍,生活太过迫近,硬是将那刻痕生生抹了去,再揉捏出一个圆圆滑滑的人来,由不得谁不愿意,由不得谁不甘心。
油灯“啪”地闪了一下,她蓦然回过神来,见那灯芯已短了好一截,屋里静静的,转过头去,见哼着歌拍着水的女孩已趴在桶沿上睡过去了。她站起身来,走到桶边,轻轻拍了拍那红润潮湿的面颊,柔声道:“快起来,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