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第 117 章(1 / 1)
第一百一十四章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五月,张炎率军向东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跳出了荆州军的陷阱,安然退回沅水以北,与甘宁残部合于一处,谨慎地向西退却。沅陵之战的第一阶段宣告结束,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使得王可在前一阶段取得的胜利顿时变得毫无意义。
自张炎撤退后,王可驻军酉阳,一面派探子时时探知张炎动向,一面等待曹操方面的消息。他知道张炎定不会就此罢手,如果曹操不出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住张炎的全力进攻的。但他也知道,曹操一定会帮自己,就像他一定会提出让自己肉痛的条件一样,至于会是怎样的条件,王可已无心多想,他没有女儿可嫁,也没有儿子可入赘,连个像样的人质都没有,除了土地,他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他给自己定下了底线,只要不过长江,曹操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嘘,”小代拧着柳眉瞪了引路的士卒一眼,压低声音斥道:“大人正歇着,吵什么吵!”
跟在那小厮后面的乃是白然属下,从南昌而来,带来了白然的急信,正准备求见王可,却没想到会在驻军之处见到女子。但见她梳发髻,包头巾,身着男子服装,丫鬟不像丫鬟,侍妾不像侍妾,那信使却再想不出她是什么身份,又见领路的士卒对她恭恭敬敬,更是如坠五里雾中。
“小代姑娘,”但闻那士卒后退几步禀道,“这位大人是白大人派来,烦请通报使君。”
小代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笑道:“现在可不成,使君昨日与少将军谈得晚,趁着晌午歇会儿,我可不敢去吵他呢。大人远来劳顿,何不稍事歇息,要等使君视事少说也得未时末了。”
“姑娘,下官带了白大人书信,却有要事,耽搁不得。”
小代抿嘴一笑:“有多紧要的事?便是前些日子打得热闹时,使君也不许我们扰了他休息,白大人的事再急也急不过用兵吧?你便稍等片刻又碍了谁去?你若硬要现在见他,尽管自己进去,我可不敢通报,没得惹使君来发作我不懂事。”
信使自然不敢擅闯,寻思着等上一刻片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得无奈点头道:“既如此,下官便等一等吧,只是待使君起来时还望姑娘速速告知,此事确实耽搁不得。”
“奴婢省得。”
目送信使跟随跟随士卒前往厢房暂候,小代回首吩咐一名侍卫道:“你去请少将军来。”
南昌据前线尚远,可白然却并没能因此而稍微轻松一些,他奉命亲往许昌与曹操交涉,这是个吃力不掏好的差事——张炎大军兵临城下,任谁都能看出若是曹操不出手王可败北只是迟早的事,在这当口上门求助,无疑似是受人冷眼任人宰割的。好在白然于人情世故看得极开,倒也不觉得十分难受。曹操硬是将他在驿站晾了三天才爱理不理地接见了,更是狮子大开口地要求得到除豫章而外的整个扬州,白然自然知道王可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好在曹操也只是漫天喊价,他深知坐看张炎剿灭王可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自己最终的敌人仍是张炎,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在给了白然一个下马威后便立刻着眼于现实利益,辎铢必较地讨价还价起来,最后的协商结果是王可交出九江庐江。白然私下里认为这一要求相当公道,毕竟王可对长江以北这两个郡基本谈不上控制力,而有长江天堑阻挡,曹操也不便进一步侵入扬州。可白然毕竟还不是刺史,二郡给不给他说了不算,故而连夜派信使赶回临湘请王可拍板。
可是,信使自临湘带回的答复却让他目瞪口呆,这么便宜的条件王可竟然不同意!白然的第一反应是——此人是疯了还是傻了?曹操愿以这样菲薄的代价出兵相助,那是明显的示好,只因张炎太过强大使他忌惮,他才会在几乎得不到什么好处的情况下出手,在战略上做出联王抗张的姿态,逼迫张炎退兵。他实在不明白王可在想些什么,驱逐张松还可以用斗气解释,可此番明明是他派自己请曹操出兵,怎么临到头来又要变卦?
白然低头读信,越读越憋闷,信中说荆州军在沅陵大败张炎,敌人撤军指日可待,曹操出不出兵都无所谓,交出两郡的条件更是不用考虑。一个明白事理的人是不可能写出这样一封信来的,白然心道,就算在沅陵胜了一场,可张炎兵分三路,只歼灭一支并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就算对那一支部队,是歼灭还是重创或者只是击退目前都还很难说,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打乱了张炎的节奏和部署而已,张炎大举进攻,不可能稍遇挫败便偃旗息鼓,若没有第三方力量加入,这一场拼斗是必然要以一方的覆灭为结局的,而力量差距是这样悬殊,他看不出张炎败亡的可能。
可既然新败,张炎自然需要稍作调整方能卷土重来,白然心知自己可以利用这次胜利在曹操那边多捞些好处。可首要之事仍是把王可的毛理顺,否则无论自己怎样费尽心血,他都一句“不许”了事,那可真是白用工。至于这次王可抽的什么风,聪慧如白然也想不出,这一年来王可的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先前消极颓废,听任魏延胡作非为,及至张炎打上门来他似乎又陡然振奋,据说沅陵一仗赢得相当漂亮,本想借着他这股劲儿一改颓势,哪知立马又接到这么一封昏头昏脑的信。
收起信,白然瞧了瞧恭立一旁的信使,温言问道:“使君可安好?”
“听说前些日子微染小恙,如今都无碍了,只是征伐操劳,精神稍不济些,午间常常歇息,还带了个女子随身侍候。”此人见上官亲问,自然问一答十。
白然微蹙了眉,行军打仗时竟然还携带女子,这实在不成体统:“女子?是什么人?”
“卑职不知,但看来是颇得使君欢心的,起居都由她一手安排。”
“荒唐!”白然低声道——这却又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人物?“那使君心情如何?是否喜怒不定?或者自信满满?”
“这……卑职不知。”
“怎能不知?你呈上我书信时他做何态度,是喜笑颜开,阴沉欲怒,还是不置可否?”
信使愣了愣,道:“书信乃是由少将军转呈,卑职并未亲见使君。”
“你——!”白然大谔,“为何不见?!”
“卑职到达时使君正在歇息,卑职便暂退等候,后来少将军便来了,说是将书信交与他转呈——”
“那回信呢?”白然从袖中抽出那方绢帛,急问道:“可是使君当面予你?”
那信使大约也捉摸除了其中关节,忙道:“亦是少将军所予。卑职由始至终也未见到使君。”
白然抖开信,又从头到尾细细捉摸了一遍,信并非王可亲笔,这倒不足为奇,可末尾用的印却如假包换,当然,以魏延的身份私用刺史之印也不是太难。
“魏文长,魏文长……”白然喃喃道,“事关生死存亡,你怎可恣意妄为!”
“大人?”
“罢了,”白然长叹一声,“我再修书一封,你与我速速送送至临湘,务必面见使君亲呈…….若是再为少将军所阻……”
“便如何?”
一声苦笑溢出白然的喉咙:“又能如何?实在见不到便回来吧……我如今不在使君身边,魏文长怎能不大展神通?他如此行事,他日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