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第 109 章（1 / 1）
第一百零六章
魏延低着头进了书房，也不敢抬眼看王可，只管悄无声息地跪了。
王可盯着魏延的身形看了半晌，方吐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你还记得兴平二年的冬天吗？”
魏延觉着他语气有些怪，别的话不敢多说，只恭敬答道：“文长不敢忘却义父的救命之恩。”
“我不是和你说那个……你那时的模样我还记得很清楚，你趴在地上，一身是血，可怜得很，后来醒过来，却是一脸恨不得立时死了的表情，我还诧异，之前那般拼命的让我救你，为何捡回一条命后又要露出这样的神情……”
在魏延的记忆中那段往事已经被七年的岁月冲淡了许多，虽然想起来仍然悲痛，但终究变得抽象模糊起来。兴平二年的冬天虽然是他人生中最惨淡的时刻，但也是在此时他遇见了王可，后者给他的东西远远比他的父亲能给他的多。对魏延来说，这七年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之前的十五年，只是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罢了。当年的九死一生渐渐消退成回忆中的一个已经愈合的伤痕时，他有时甚至会想，失去了家人而得到今天的一切是值得的。但王可的话，这些以前他从没有说过的话，却宛如一柄锋利的匕首，在那伤痕上又快又准地刺了下去。魏延觉得好像有只手伸入他的胸中使劲搅动了一下，牵动心肺痛在了一处，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带着几分怨毒抬起头，与王可的目光对个正着。那目光是木然的，好像全然没有感觉到那些话给魏延带来的痛苦，他似乎也没有特定的看着哪里，只是把目光放在了这个方向。
魏延怔怔地与他对视了约莫半支香的时间，除了偶尔一眨眼，两人都没有别的动作。魏延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怵，手心里沁出汗来，湿了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衣角。
终于，王可的嘴角动了动，又开始说话，只是声音更低，语速更缓慢了：“……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不就跟那时的你一模一样么……也不全一样，你那时小，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可我该怎么办呢……你为什么没能赶在他前面呢……他死了……他死了，我就没有了儿子……我的儿子……他死了……”他的声音越拖越长，像是一声声号哭。
魏延先是为自己的意图没被发觉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旋即又被王可的样子给吓住了，他试着叫了几声“义父”，王可都没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也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
“……我不在这里了，我得回去……我要回去了……”
魏延听着很不得要领，想问“回哪里”，但看着王可像是神志不怎么清醒，心知问了也是白搭，只得膝行数步，挪到案前，放开音量喊了声“义父”。
王可打了个哆嗦，眼神渐渐清明起来，魏延见状方问道：“义父要去哪里？”
王可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他瞅着跪在面前的魏延，苦笑道：“我还能去哪儿……做好做歹都是在这儿了……倒是你，文长，我想过了你……暂时离开临湘一段时间吧。”
魏延惊惶地望着他——他不是并不知情么，为何要把自己调开？正欲开口，却被王可压了下来：“你听我说，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这次毕竟、毕竟……临湘也死了不少人，嘴里不说心里记恨你的可不少……我也……”王可说到后面，只叹了一口气。
魏延咬着唇，黯然道：“义父到底还是怨文长的……”
王可见他一脸委屈的表情，心中有几分不忍，但想起方才白然的劝告，却也不得不硬起心肠：“我说了不怪你便是当真的，只是我虽不怪你却有的是人怪你，你便出去避一阵也是好的，省得有人生事……而且，我……我见着你便想起旭儿，心里着实难受……你也需体谅我几分啊……李正方几次说宁州事繁，分身乏术，你便去帮他段时间吧……”
魏延露出不肯相信的神情，那模样活像被遗弃的小孩，又慌乱又恐惧，王可不忍再看，起身要走，谁知刚迈出两步便被魏延从后面扑过来抱住了双膝。
“义父！义父！”魏延带着哭腔喊着，“都是文长无能，不能为义父分忧！义父若不愿再见我，便赐我一死，我决无一丝怨言！只是……只是……不要撵文长走，天下虽大，除了义父身边，文长再不愿去别的地方！”
“你……你不要这样……”王可心中本就不好受，再经魏延这一撩拨，更是悲不自胜，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你总得体谅我些……”
魏延几步从王可背后挪到身前抓住他的衣袍下摆哭道：“义父这话实在让文长不知如何是好！难道还有谁能比文长更体谅义父的难处的？是李正方还是白仲许？他们不过是为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出人头地，只有文长什么都不求，只想着能帮着义父，能派上点用场……义父！你怎么能撵我走！”
王可被他缠得发晕，见他哭成那样心下着实不忍，“我没有撵你……只是暂避——”
“要避给谁看！人都是孙策杀的，怎么能怪到我头上！”魏延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满脸尽是泪痕，声音里带着无限委屈。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有什么办法……我是为你好。”
“文长不愿离开临湘！文长不管别人怎么想，义父又何必在意？”
“我……”王可不知说什么好，以魏延的性子的确是会这么说的，“……我也是不在意的，但你得听我的话……邛都你也是待过的，那边李正方也自然会照拂你，不必待在这儿好得多么？”
“义父在哪儿文长便要在哪儿！”
“你——你怎的这般不可理喻！”
魏延见他不肯松口，心中顿生绝望，他使劲拿袖子蹭了蹭眼睛，咬着牙站了起来，不说话，也不看王可，转身便走。
“你站住！”
魏延闻声停下脚步，背对着王可。
“你这是干什么？答应还是不答应，也不说一声！”
“这由得了文长么？义父要我走，我走便是，不过我也说了，宁愿一死也不愿离开临湘，我不是说着玩的！”
“你！”王可又气又急，“你胡说什么！”
“文长没有胡说。”
“你给我转过来！”
魏延便转过身来，只是不肯看他，目光只盯着地下。
“那你是一定不肯去邛都啰？”王可一字一顿地问道。
“去的。”
王可一手指着他，气的手指直哆嗦，“你这是在跟我打擂台？”
“义父息怒。”魏延说着又跪了下来，一叩到地，“总是文长不好，惹义父生气了。文长原想着呆在义父身边也能替旭弟尽尽孝道，看来是不成了……义父自己多保重吧。”
再提到王旭，王可顿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头凉到了脚，方才的几分怒气泻了个一干二净，胸中只有一片悲切，什么心都没有了。他怔怔地站在那儿，瞅着地上的魏延瞧了半晌，翕动着嘴唇道：“你提他做什么……不去便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