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第 106 章（1 / 1）

第一百零三章

与西面战事的暧昧不明相比，东面进行的扫荡扬州战役一路高奏凯歌，王可率剩下的万余士卒顺袁水而下，新滏不战而降，刘基太史慈取道赣水，克石阳，晚王可一日到达新滏，于是两路军队合为一路，由王可统领，直逼南昌城下。其时南昌守军不足三千，孙权孙翊自知不敌，收拾了细软，带上老婆孩子，直奔吴郡投他们叔叔孙静去了。王可虽想乘胜追击，可手中兵力有限，粮草也渐渐告罄，只得在南昌停下脚步，整顿军备，安抚百姓，等待西边的消息。而在王可想来，那绝不会是坏消息的。

经过两个月的战事，这片刻闲暇显得弥足珍贵。安排好公事，王可自然有兴致巡视一番这片新纳入自己治下的土地。名为巡视，实为游玩，既然是游玩，那当然要选个山青水秀的地方。

彭蠡泽，位于南昌北面，在王可的时代，它叫鄱阳湖。

一行人抵达彭泽时已是午后，偏偏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雨来，直到傍晚方住了，散作比雾深润些的薄霭。王可兴致正高，也不嫌晚，连晚膳也不待用过，便拉着前来驿馆拜会他的彭泽令范戎径直游湖去了。一切人员船只自有范戎安排妥当，不需王可操心。

“范公，别人都说我会享受，今日方知，你才真是会享受的呢。”王可斜倚在船舷上，一手轻轻拍击着膝盖。身旁矮几上摆着几道精致清淡的菜肴，大都是用刚从湖中捕到的各种鲜鱼烹制的，另有几坛好酒，色泽翠绿，却不知是如何酿成。

“哪里，小县穷乡僻壤，一点本地特产，让使君见笑了。”范戎谦逊地笑了笑，一面为他的新上司斟满酒。他是南海人氏，肤色微黑，容貌很是端正，蓄了几缕淡须，有三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不禁让王可想起两百年后他那个姓陶名潜字元亮的后任。范戎一切都好，只是口音略重些，说的官话有些怪腔怪调。

“我此行事前也没有知会彭泽县，难为你能招待得这样周到。——不知范公在此为官几年了？”

“下官自兴平二年被辟为彭泽令，至今已有七载了。”

王可点了点头，“七年，很不短了。我这一路走来要属你县治下的百姓最为安定，田地荒废也最少，想来你的考绩定是不错的，为何没有升迁？”

范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王可越发好奇，此人能把自己招待得这般满意，显然是个挺会与上司相处的人，为官也称职，何至于一个小小的彭泽令竟当了七年，于是道：“我三日后返回南昌，范公何不同往？我当上书太尉委以重任。”

范戎见他有心招揽，也不好再沉默，只得答道：“使君一片美意下官心领，只是下官既无州郡之才，亦无鸿鹄之志，恐怕要令使君失望了。”

王可眨了眨眼，对范戎如此干脆的拒绝很意外：“子悦自知才疏学浅，入不得范公法眼，可如今汉室倾颓，百姓疲弊，范公难道——”

“使君多心了，”范戎忙叩首拜道，“使君素有仁名，下官仰慕已久，今日得见，足慰平生。戎本山野之人，从来无心仕途，在此为彭泽令也是因当年同窗好友，前任豫章太守相托，如今他已辞世三载，戎本想辞官而去，只是彭泽百姓多次挽留，这才没有走。”

“哦？”王可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脸诚挚，方道：“范公有许由之风，原是我冒昧了。不过当今非尧舜之世，范公既有怜恤百姓之心，何不多为他们出些力呢？”

“天下之大，以一人之力有何可为？纵使率领千军转战神州，于百姓又有几分好处？倒不如这么个小小的彭泽令，看顾了百千户小民。况且戎本是烛火之光，放在低处还能照亮几分地，若是举得高些，便毫无用处了。”范戎没有看他，恬淡的表情显出一丝坚决。

王可惊讶地望着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范戎见状一拱手，恭敬道：“下官出言莽撞，使君见谅。”

“哪里……”王可侧过脸注视着一望无际的湖面，“可是，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彭泽令啊……”

“有何不可呢？”范戎丝毫不以为意，“若是有一日当不成了，下官便在湖畔风景最好之处盖座房子，日日都能独享美景——使君请看。”他伸手一一指点着远方，王可顺着望去，只见水面上笼着一层氤氲水汽，比雾淡薄些，刚好模糊了水天之际，却掩不去水面轻舟，蓼汀沙鸥，远处岸上林中似有阵阵短笛声，仔细去听却又寻不着了，唯有青波荡漾与拂面微风。

“你说得不错……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世外桃源？使君是说……？”

“不，没什么，”王可挥挥手，“听你这么一说，连我都想来与你作邻居了。”

“使君说笑了。”

王可没再说什么，只是认真考虑起这个突然涌上来的念头。在这样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邻湖而居，不再为百事烦心，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荡舟湖上，舟中好酒好菜，身边有媛姜相伴，还有他那胖乎乎的儿子——当然，他不会一直这么胖，以后他会长高，会变瘦，不过，还是会健健康康，就像自己一样……那么，宁州怎么办呢？难道把摊子撂下便一走了之？当然不成。魏延怎么样？他若是得到宁州，想必会相当满意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间，暮色渐浓，风中的凉意也深了，杯中滚烫的酒片刻便凉透了。范戎见王可兀自沉思，便道：“使君，天色已晚，是否回了？——使君？”

“呃？”王可突然回头，似乎被人从梦中惊醒。“你说什么？”

“天色已晚，风也渐渐大了，湖上很快便会起浪。该回转了。”

“哦，对，是晚了，便回吧。”他心不在焉地答道。

从湖上至驿馆，王可一路都在思考，一方面觉得确实可行，一方面又为自己这种想法惊奇。若是在十年前，这样的念头怕是一丁点也不可能冒出来吧？看来自己真的老了，老到开始考虑隐居了。不过，要隐居也不是现在，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那会是何时？他又自问。那是将来的某一天，那时王旭或许已长成了少年，他们父子俩可以把酒对饮……

一到驿馆，立刻有人送上送上书信，说是南昌转来的急报。令人心旷神怡的幻想被打断，王可有些不高兴——后天便要回去了，什么急事不能等到自己回去再说，非要大费周章的一路送至彭泽！他伸闲气定地踱回卧室，打了个呵欠，就着油灯展开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