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第 98 章(1 / 1)
第九十四章
刘基是谁?王可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话甫一出口,魏延就开始懊悔——尽管王可为人温和,有时甚至近乎妇人之仁,但也有其乖戾险恶的一面,他虽未曾亲见,可是从偶尔听到刺史府属官说起的王可初到越嶲时整治州中官员的情景,还有人人都讳莫如深的秦宓之死,仍能察觉他这义父收拾起不对眼的人来也是毫不手软的。方才一时冲动,说出那么不知深浅的话,魏延有些后怕——以王可对儿子的溺爱,怕是不待见自己在他跟前争宠。这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刘基成功地转移了王可的注意力,魏延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庆幸。
“刘基是何人?我却不记得认识此公。”王可疑惑地侧过头望着魏延。自己好歹也是个刺史,这个什么刘基既没有人引见,连个名刺都不递,就如此贸然跑上门来,还真是唐突。
魏延匆匆收拾了纷乱的心情,勉强换上一幅平静的表情,打迭起精神答道:“延亦不知。”
门外下人没得到回音,便提高些声音再次禀报道:“扬州刘基求见。”
魏延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些什么:“扬州?——莫非是——莫非是刘正礼的长公子刘基刘敬舆?”
听魏延这么一说,王可才想起七年前在南昌见过的青年来。若说见面的次数,他还比魏延多些,只是百事繁杂,他又哪里有心思去记住那么一个无干紧要的人物。
然而,了解了拜访者的身份并没有使王可疑惑稍减——在这人人都躲在家里烤火的日子,来得这么突然,信使不像信使,访友不像访友,却不知他找上门来有何公干?不过刘基好歹也算是故人,又是远道而来,大冷的天,也不好让他久候,于是王可让人抱走了儿子,整了整衣衫,与魏延一起降阶相迎。
在王可记忆中,刘基是个难得的美男子,风度翩翩,文采出众,让人印象深刻——然而,望着跟在门子身后进来的那个一身狼狈的人,他却硬是没有认出来。王可诧异地打量着来人额前一道约莫三指长的新伤,还有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半晌,方试探着叫了一声:“敬舆世侄?”
“王使君!”刘基将手一拱,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叩首到地。
王可惊讶万分,连忙上前双手扶起,急急道:“世侄因何至此?竟落得这般……!——令尊安好?”
刘基浑身一抖,嘴唇动了动竟没发出声来。王可见他脸色白里透青,神色萎顿,想是连日鞍马劳顿,便也不再追问,温言道:“世侄想必累了,且暂至客房稍事梳洗歇息,我晚些时候再过去看你,可好?”
刘基已是缓过一口气来,他本是个极重仪容礼节之人,此次适逢大变,不得不贸然来投王可,见府中众人服饰鲜亮,自己却衣衫不整蓬头垢面,难免有几分自惭形秽,况且心中之事也不便当着这许多人说,当下恭声答道:“如此甚好。敬舆此行来得唐突,还望使君勿怪。”
“哪里的话。”王可目送刘基跟着下人离去,背影消失在角门处,他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魏延见他神色凝重,忙问道:“怎么了?”
“唉,”王可重重地叹了口气,“必是扬州有变。”
“啊?”魏延一惊,“——难道是孙策?却不知刘正礼现下如何?”
“我又如何知道?不过若真是如你所说,他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了——难道孙策是善类么?”
魏延闻之不禁有些黯然。
“我们且坐坐,待会儿一起去听听刘基怎么说吧。”
回到屋中,魏延不愿让王可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出格的话来,自然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王可心中忧虑扬州形势,也是默然无语。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刘基便已拾掇整齐前来相见。
“世侄好快。”王可勉强笑道,但见刘基虽然依旧神色憔悴,但浑身上下已收拾得干净利落。他上前再次与王可见礼,又与魏延厮见过了,这才在王可下首、魏延对面落座。
“使君,敬舆来得唐突,多有搅扰了。”刘基一开口仍是告罪。
王可却不耐烦他这一套,只道:“不搅扰。你此时前来定是有大事相告,只管拣重要的说吧。”
刘基“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似是思考该说些什么,老半天不吭声,王可等得发急,又不好太催促他,只得问道:“令尊安好?”
殊不知这一问竟像是引爆了一颗炸弹,刘基直愣愣地瞅了瞅王可,忽然用袍袖将面一掩,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王可被他哭得心一沉,待要再听下文,刘基却哭得昏天黑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与魏延做好做歹地劝了一阵,好容易让刘基稍止悲声,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句话来:“……家父……家父已被……被孙贼所害!”
“果然如此……”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到噩耗王可仍然不仅黯然神伤,想起自己当年兵败临湘流落南昌,刘繇对他极为优容,二人脾性也十分相投,却没想到南昌一别竟成永诀。想想刘繇这一死,再没有人为自己挡住孙策,王可更是悲从中来,眼睛一湿,也陪着掉下几滴泪来,魏延却哭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揉搓衣摆,远远看去倒也像是有些难过的样子。
三人虚虚实实地哀悼了刘繇一阵,刘基这一波悲痛总算是过去了,王可便也趁势收了眼泪,开始打听起事情的原委来。
“敬舆啊,”王可拿手帕揩了揩眼睛,“这消息若非由你带来,我是决计不会相信的——孙策虽然厉害,可太史将军也不是凡品,有他率重兵把守丹阳,真不知孙策大军是如何到达南昌城下的!——却不知太史将军怎样了?难道他与令尊都……?”
“唉!使君有所不知!”刘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当时他若真在丹阳,孙策绝无可能踏进豫章一步!唉!城破之日,太史将军护着我父子二人突围,正遇上孙贼率众截杀,父亲被黄盖暗箭所害,我的坐骑受惊,狂奔之下甩开追兵,这才逃得性命。故此并不知太史将军的下落……”
“嗯?”王可有些意外,“太史慈竟不在丹阳?——那他在哪里?”
“这……”刘基尴尬地看了王可一眼,“……不在丹阳便是。”
见他推脱,魏延不悦道:“大公子怎的如此遮遮掩掩?不过问问太史将军于何处驻防,这有什么打紧?分明是你有求于人,却这也不知道,那也不肯说,叫义父如何帮你!”
“文长休得胡言!”王可连忙喝止,再看刘基,已是连耳朵都羞红了。“世侄别把这些混账话当真。兴平二年我兵败至南昌,令尊待我礼遇有加,更将新滏交与我驻军,实在是恩重如山。我出兵与他报仇乃是义不容辞之事!只是孙策甚为凶悍,军中兼有周瑜这样的智谋之士,万万不可轻敌。所以,还望世侄能将扬州战况据实以告。”
“唉,”刘基长叹一声,“少将军责备得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太史将军本是一直驻守在丹阳的,但自去年十月,父亲便令他移防宜春了……”说罢便低了头,不敢再看王可脸色。
“宜春?——啊……原来如此……”王可恍然大悟——难怪刘基这么难于启齿。宜春在长沙与豫章的边境上,刘繇这么做显然是防着自己。看来他徙治临湘的举动被刘繇理解为要拿扬州开刀了,可惜啊,可惜啊,他暂时并没有东进的意思,竟让孙策乘虚而入,平白无故拣了这么个大便宜!如此一来,他这些年多方谋划压制孙策的苦心算是白费了。
“这……我实在是无话可说了……”王可黯然。
刘基又羞又愧,吞吞吐吐的辩解道:“父亲并非……疑心使君……使君切勿多心……”
“我明白,我明白……”王可摆摆手,“唉,当年承蒙令尊错爱,多方挽留在下共事,然而我身受太尉知遇之恩在先,不敢有背。离开南昌之际,令尊曾以扬州之事相问,我以西联刘表,东拒孙策八字告之,便是不愿见到今日这种局面。谁知道……唉,莫非这真天命么?”
刘基低头不语。
“义父,再说这些已是于事无补,如今之计乃是对付孙策。”
“你说的是,只不过……”想到孙策的虎狼之师,王可便忧心忡忡。扬州一失,他与孙策已是短兵相接,再也回避不得。便是出于自保,他也必须消灭孙策。
魏延知道王可一直畏惧孙策,此时见他踌躇,不由得有些不满,道:“孙策虽勇,不过一匹夫耳。这两年多来,他先后与王朗,许贡,还有刘使君交战,我就不信他的军队还有余力再战!”
王可仍是双眉紧锁——魏延所说他自然知道。孙策在开拓疆土的过程中消耗相当大,相对而言,自己获得荆南则十分轻松,所以若论实力,他比孙策强。可是实力强并不意味着就能打胜仗——这一点,想必远在冀州的袁绍会十分赞同。实力再强,便是如曹操一般率二十多万大军南下,不也被一把火在赤壁烧了个精光?曹操经受得起这样的损失,王可却经受不起。他的敌人不止孙策一个,还有西面的张炎,还有北方的曹操,他们都很乐意看到自己与孙策来个两败俱伤。然而,孙策的军队一向长于进攻,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修养整顿,只怕将来难当其锋芒。先发制人,发发制于人——与孙策这样的人作战,一定要打得他没有还手之力,若等他缓过劲儿来,便更难对付了。
“义父!”
王可下定了决心:“孙策不能不灭!但必须稳住兖州曹操。”
“义父不必担心曹操。袁绍虽败,其人尚在,其地尚在,曹操必不敢掉以轻心。”
“话虽如此,我亦不能有丝毫疏忽。明日便派白然到许昌去,我要与曹操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