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第 97 章(1 / 1)
第九十三章
未末时分,宾客都已离去,媛姜哄了儿子半天,也觉累了,自回房中休息。王可精神还好,自抱了王旭去书房。
炭盆把不大的房间烤得暖融融的,立时便有下人过来接过王旭,又伺候他脱下朝服换上便装。书案下铺着毛茸茸的兽皮,又暖和又柔软,王可伸了个懒腰,斜靠在案旁,乳母再把王旭抱来时已是喂过奶了。王可接过儿子,仔细端详着他那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脸。
“你还真不俊啊,”王可一面轻笑着,一面去擦他口角亮晶晶的口水,“不是才吃过么,怎么又是一脸馋相?”
王旭被父亲抱在怀中,大约也觉得十分安适,喉咙里发出些“咯咯”的声音,挥舞着一双小手抓住王可的手指。虽然他才三个月大,却长得十分壮实,手上也有些劲,拖着王可的指头便朝嘴里送。
王可由着他在手上又啃又咬,没长牙的牙床硌在指头上热乎乎湿漉漉的,口水糊得到处都是。王可想起当年在医院时也遇见过不少流着口水的小孩,自己多少觉得有点恶心,换成自己的儿子却全然不觉得了。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触到柔软的舌头,便在上面挠了挠,王旭瞪大了眼晴瞅着他,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看什么看,”王可抽出手指,又轻轻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来,叫声爸爸让我听。”浑然忘了他的儿子才刚三个月大。
王旭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自然也不会开口,仍然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与他对视着。
“来嘛,叫一声,爸——爸——,爸——爸——”王可一面继续努力,一面将儿子放在膝上轻轻轻摇晃着。
“咯……”王旭被晃得打了个嗝,口中冒出股奶香味。
“唔,这是什么味道?——嗯?”王可把儿子抱近些,脸上做着鬼脸,“把嘴巴张开,让爸爸再闻闻,刚才吃了什么啊?”王旭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拍王可的脸。
“大人,少将军求见。”门外通报的人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魏延?”王可愣了愣——这不是才散场吗?他还有什么事?心里虽有些疑惑,口中还是立即答道:“见。”
阳光很明亮,照在身上却不暖和,前几日下了场小雪,现下早已融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似要咬进骨头里去的寒意。朔风吹到脸上如刀刮一般,魏延却没什么感觉——除了心中纷乱的患得患失,他几乎感觉不到别的了。白然劝诫的话他也明白,可他不甘心——那样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婴儿,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头脑,哪里比得上自己的骁勇善战?难道自己为王可做的一切,他都忘了么?王旭从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为何他眼中如今就只有一个王旭了呢?
“少将军,请进吧,大人在书房见你。”
“啊?”魏延原本怔怔地发愣,突然被小厮的话语惊醒过来,又想起自己在家中坐立不安,脑子一热便跑来刺史府的事——他这是在干什么啊!就这么跑来见王可,又要做些什么呢!
“少将军?”
“我这就去。”魏延吸了口气,突兀地跑来,总不能再突兀地离开吧?见王可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阵冷风钻了进来,王可抬起头,见魏延正掀起帘子朝里走。“文长?来来,进来坐。”他忙抬手招呼。
魏延行过礼,自去王可身侧坐了,却不说话,只看着他逗弄王旭。
“文长此来何事?”王可捉摸着魏延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他这义子最近似乎情绪低落,不知是为着什么闷闷不乐。虽然他很想与魏延掏心窝地谈谈,但对方毕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出了府便是征战四方的大将,他还知道,魏延并不耐烦自己的唠叨,所以,他只能等着,看看魏延是否会主动来找自己——除了自己,他也想不出魏延还能去和谁诉说。然而这一回,魏延的烦恼并不适合向于他倾吐。
魏延没有答话,默默地坐着,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聚在王旭脸上。
王可感觉到魏延的戒备,他不知这戒备是从何而来,又是针对什么,但他知道,要想魏延像以前那样跟自己无所不谈,还得想法使他放松些。他见魏延盯着王旭瞧,便温和地笑了笑,将儿子递了过去,“不想抱抱吗?你可得叫他声弟弟呢。”
魏延心里别扭得很,但终于还是接下了递到面前来的婴儿,但怎么抱都不顺手。王旭在他怀里也不舒服,扭来扭去地想挣开,魏延却抱得甚紧,他只得向王可伸出手臂,希望父亲把自己接过去。
王可握住那柔软的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捏着,“瞧瞧这手,不知何时才能和你文长哥哥一样舞刀弄枪啊?文长,将来你可愿意教他枪法?”
“敢不从命!延定当倾囊相授。日后旭弟立马横刀纵横疆场,不知是何等威风呢。“魏延违心地答道。
不料王可却笑了:“纵横疆场?我可舍不得呢。学几招枪法能够自保便行了,冲锋陷阵自有武将。身为主将,安安稳稳地统观全局指挥若定不是很好么?”
魏延闻言,心中更是难受,犹自按捺住道:“主将能够上阵厮杀到底更好些。”
“这有什么,我不是也不成么?依我看,他便做个如我一般的不谙武艺的刺史也不错啊。”王可不以为然地答道。
魏延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酸意直冲上眼中,又急急地要涌出来,他低下头,使劲咬住嘴唇。
“文长?”王可见他突然不出声了,头也埋得很低,刚想去拍拍他的肩,却见他猛地抬起头来,将王旭朝自己手中一塞,一双眼睛黯得不见底,偏偏在那最深处又窜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火花。魏延死死地盯着王可,苍白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挤出三个几乎难以听清的字:“那我呢?”
王可被他近似癫狂的神情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他不明白魏延是什么意思——他许诺了让魏延成为统帅千军的大将,但魏延现在还年轻,见识和经验尚不足以承担那样的重任,所以王可一直在给他机会锻炼,这是成为一代名将的必经之路——他相信魏延自己也明白这点。那么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呢?王可想,恐怕应当好好疏导疏导他了。
“文长,你这是怎么了?一年多不打仗就把你闷坏了么?——不,你听我说,”魏延想说什么,却被王可止住,“奇袭醴陵一战确实打得十分漂亮,但经验这种东西,非是一战一役就能得来的——”
“大人,扬州刘基求见。”门外突然响起的禀报声打断了王可正准备展开的长篇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