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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三月

土地是件神奇的事物，无论受到了怎样的摧残，它都能恢复得不留痕迹。一座经历围攻的城市，哪怕曾经血透城墙，白骨满地，只要假以时日，便可以重新焕发出生机，何况是这座并不曾经历多少兵祸的临湘。破城时的萧条凄凉早已不见踪影，这个据于湘江之上的南方重镇渐渐又显露出些昔日的富庶气象来。

尽管财政并不宽裕，王可还是想方设法地挪出钱来将自己的宅院好好整修了一番。刘琦的府邸原本不错，但他嫌小了些，旧了些，于是征用了紧挨府邸的两处宅院，打通围墙合做一体，将刺史府扩大了近一倍，经过一冬的修葺整饰，新近才完工，虽算不上金碧辉煌，倒也颇具规模了。

这日午后，魏延过府拜见王可，这是府邸翻新后他第一次来，所以王可便引着他四处瞧瞧。厅堂楼阁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府中的大花园很有些看头——占去了刺史府一大半的空间，园中又引了活水来，点缀着自衡山采来的奇石，既庞大又精致。园中都是大树，枝叶繁茂，根本看不出是新建的园子——走在青石铺成的小径上，高大的树木伸出枝叶挡住了灿烂的阳光，只在路面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王可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些都是从山上移来的古树，最小的也有五十年树龄了。”

魏延点点头，跟在王可身后信步走着。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跟随着他们的脚步，溪底铺着白沙细石，有五色鲤鱼在其中嬉戏，溪水出入花园处都用细竹条编成的篾板闸住，以防这些昂贵的食材逃出园去——园丁打心底里认为王可终有一天会吃掉它们的。除了这些锦鲤的祖先外，园中还有另一种观赏动物——绿孔雀。这种珍奇而美丽的鸟类原本有三对，是回到越嶲的李严——他如今终于也可尝尝独居一方呼风唤雨的滋味了——弄来孝敬王可的，运来的路上死了一只，到临湘后水土不服又死了一只，只剩下两对，剪去了硬羽放养在园中，魏延见到时又着实赞叹了一番。他尚不知道不久之前还有人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对麋鹿献给王可，不过王可并不赏识这份超出他身份的礼物——并不是因为他熟于礼制，他只是嫌它们体型太大，于是麋鹿便被送到猎场去了，献鹿的人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四散的山石看似堆放得杂乱无章，实则匠心独具，遮住了探寻的目光，又不显得逼仄，真正达到了“山重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让园子显得大了一倍不止，每转过一个弯便是不同的景致，决不重复。

“义父啊，”魏延轻轻抚过粗糙的山石表面，“这园子花了你多少啊？”

“让我想想，起初拿了两百万钱，”王可努力回忆着，“原想着够了，后来却又加了不少，少时四五千钱，多时也有二三十万的，也不尽入了账，确凿的数目我是不知的，想来三百万总是有的吧？”

王可说的心不在焉，魏延不由得暗暗咂舌——一处上好的宅院也不过作价十余万钱，他义父一个园子就花了三百万，这可足够供养一支一千人的步兵半年的开销了。跟这里比起来，张炎在成都的蕙茝苑简直不值一提。

溪流在园子中央汇成一片池塘，水面被翠绿的荷叶遮去了大半，使得池中小亭显得像是被荷叶托起一般。魏延抬眼望去，却见亭中早已有人，乃是几名女子。

“走，到亭上坐坐去——那匾还是白仲许的手笔呢。”王可乐陶陶地说道。

“有内眷在此，文长不敢造次。”

王可这才发现亭中有人，仔细一瞧，却是媛姜和几名丫环，于是笑道：“又不是外人，还有我在，那里算得上逾矩了。走，亭上去。”魏延只得跟在他身后，上了曲曲折折的游廊。

见王可魏延来到，媛姜忙起身见礼，王可忙上前扶住道：“夫人多礼了，都是一家人，莫显得生分了。”

魏延行过礼，接过王可话头道：“使君说的是，夫人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尽管王可是他义父，可媛姜比魏延还小上两岁，称呼为“母亲”显然有些荒诞，于是他便也与其他人一样称媛姜为夫人。

媛姜朝王可一笑，由他扶着又在亭边坐了下来，答道：“我母亲怀着我弟弟时也是久居家中，连屋都少出的。使君倒叫我多走动，我觉着这样精神真的更好些呢。”

“我早跟你说过嘛，你还不信。”王可也在一旁坐下，习习凉风从水面上漂来，带着荷叶的清香，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媛姜端起身旁的果盘递过来，王可抓了两颗杏，剥了皮喂到媛姜口中，调笑道：“我又没有身孕，却不好这些酸果子，还是让咱们儿子吃吧。”

媛姜红了脸，啐了王可一口道：“可别生个儿子跟你一样不正经。”

“那有什么不好？儿子像爹可是天经地义的——你说是不是，文长？”

魏延勉强笑了笑，可他的心情始终十分低落，无论是媛姜假意嗔怪的神情还是她襦裙下微微隆起的腹部都让他觉得十分刺眼。魏延闷闷地坐着，王可之后的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神在连绵的荷叶上飘忽不定，偶尔很快地朝媛姜腰身瞟上一眼——他并不想看她，却又抑制不住要更仔细的打量这连清秀都算不上的女人，越看心中越不是滋味。这些年来，他一直是王可最亲近的人，然而媛姜腹中的孩子甚至还没有出生便已经夺走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