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 71 章(1 / 1)
第六十七章
秦宓没有坐过牢——在这次之前——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处身的这个地方与成都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的监牢有什么不同,但无论如何,这里都是一个集中了社会所有阴暗面的地方。他怀着厌恶之情瞅了一眼给自己端饭进来的狱卒,就是这个人,昨日喝醉了酒,把隔壁关的一个偷儿的腿打瘸了。当然,对秦宓他是不敢做什么的。除了不能与外面通信之外,秦宓的待遇还算过得去,饮食与平日并无二致,连牢房也打扫得勉强算整洁。刚被抓进来时他有点乱了方寸,又是愤怒又是恐惧,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王可这么做只不过是怕他见郭嘉而已。但这一招真的很蠢。难道他就没有考虑一下以后该怎么办吗?
王可不可能把他一直这么关下去——秦宓很清楚——郭嘉一走,他就得放自己出去,否则张炎老收不到信总会问起来的。那时,王可又该如何解释拘禁他的行为呢?与其如此,还不如当着郭嘉与他争论一番,凭王可与郭嘉的关系,只怕郭嘉更容易相信王可吧?而且,平心而论,秦宓因为恼王可处处与自己对眼,写那封信时也确实有意气用事之处,夸大了王可的错处,却对各种收效避而不谈。王可若是一条条批驳,他有不少地方都是站不住脚的。
但王可为什么竟选择把自己关起来?——半个月来,秦宓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王可为什么这么怕郭嘉见到他?王可在宁州虽然怪招频出,但总的来说还是颇见成效的——将杜昱远调云南,打乱原有军官编制把他自己的人插了进去,虽然军队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但他个人由此却而大大增强了对军队的控制,之后又借通敌之故斩杀了为大户撑腰的郡丞王湜,于是阖郡的地主豪门都老实了许多,让他们乐输时也着实出了不少血,这才让王可有钱去大搞城防建设。再说那个王湜死后立刻荣升越嶲丞的李严,虽然只是微末小吏出身且是王可私人,但处理起政务来确实很有一套,只怕不在陈群之下。说来王可倒也走运,居然得了这么个人才,今后少操多少心!若是再有个领兵之才把军队好好□□一番,那这宁州可还真有几分看头。
反复衡量了一番,秦宓仍是觉得让自己见郭嘉相比拘禁自己而言对王可来说是有利无害——王可这一举动可谓是不合情理的。凡物反常皆为妖,秦宓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
“秦大人,好悠闲啦。”
秦宓循声望去,却是李严一身便装立于牢门外,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是正方啊,”他虽赏识李严才华,却不齿他对王可的亦步亦趋,便也懒得摆出什么好脸色,“怎么,郭大人走了,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可不,”李严一点也不理会他的话中带刺,仍是笑嘻嘻的,“前些日子王使君忙着陪郭大人,没问你的事儿,这才有空了不是?”
“我的事?我的什么事?”秦宓立刻听出他的话不对劲。
“你们都出去,我没叫不许进来。”李严转身对狱卒吩咐了一声,再回头时脸上已是带了层不怀好意的戏谑,看得秦宓心一颤。
“有什么话外人听不得,连狱卒都要赶了出去!”
李严“嘿嘿”笑了两声,丢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包进来,“秦大人看看,这可是见得人的东西么?”
秦宓拣起那小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绢帛。他狐疑地看了李严一眼,低头读了起来,却是越读越心惊——上面细述了邛都城防的薄弱之处以及东西二营的兵力布置,最可怕的是,所书笔迹与自己十分相似,不仅是相似,几乎已经达到了一模一样的程度,若不是秦宓很清楚自己从没写过这样一个东西,只怕也会认为此书是出自己之手。
“这——”秦宓已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如果我说这是从王湜的那些与乱贼勾结的旧部余孽处搜出来的,秦大人可还有什么话?”
秦宓浑身一个激灵,他不明白,既然郭嘉已经走了,王可为何还要造出这么一个东西来。“这是王可的主意?”
李严不答。
“哼,”秦宓轻蔑地说道,“我还以为他能想出多高明的法子。这字迹模仿得到是不错,李正方,可是出自你的手笔?只是这内容实在是匪夷所思,不要说太尉大人,只怕他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吧?”
“何以见得呢?”李严不慌不忙地问道。
“就凭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封假信和他的一面之词?”秦宓怒极反笑,“他把天下人都当傻瓜吗?不管是上书申诉还是押赴成都受审,我都能辩个清清白白!”
李严摇摇头:“勾结乱党之罪,王使君便可以处置,不用惊动太尉大人。”
“处置我——就凭他?”
“绰绰有余了。”
“我倒想听听他能怎么处置我——我是太尉派的官员!”秦宓反驳道,心里却不那么踏实了——如果王可打定主意要为难自己,那他怕是要吃点苦头了,毕竟在宁州是王可一手遮天。
“谋反是操家灭族得大罪,”李严淡淡地答道。“太尉大人念在你过去的功劳,或许会赦免你的家人吧?”
“操家灭族?我还没有认这个‘谋反罪’呢!他空口白牙说我有罪我便有罪了?真是笑话!——你把王可叫来,我要跟他论个明白!”秦宓气得浑身发抖。
“罪证确凿,用不着你认罪。王使君也不会见你——他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才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叫你做个明白鬼!”
秦宓只觉的脑子“嗡”的一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中的那方绢帛顿时变得重逾千斤,他的手抖了抖,绢帛便滑了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要杀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猛地扑到牢门上伸手想抓李严,李严退后几步躲开了,“他要杀我?——他怎么敢——!为什么?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李严望着骤然失态的秦宓,仍是一脸的平静。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过是照太尉大人的命令行事,哪点得罪了他——”秦宓突然住了口,眉头揪在了一起,仿佛碰上了棘手的难题,他低下头,显出沉思的姿态,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了然,“我知道了”他喃喃地说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李严点点头,“秦大人,我就不看着你上路了。”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秦宓已知自己断无生还之理,最初的恐惧绝望之后竟是一派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李严闻言停下脚步,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秦宓一生自负聪慧过人,竟没有看透他的狼子野心,这双眼睛算是白长了,如今不但误了我自己,只怕也会误了太尉大人,实在是有愧太尉之托。想来他早在来宁州之前便已打定主意要行此丧心病狂之事了吧?——李严,你带一句话给他,叫他别高兴得太早了!他以为杀了我便没人知道他干的那些事了吗?他骗不了太尉!哼,就凭他王可也想拥兵自重,割土称王?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他一句,趁早收了这个心,老老实实地向太尉认罪受罚,尚可保他一命——否则,我便在黄泉路上等着看他的好下场!”秦宓最后这番话说得很慢,也很清晰。
李严听在耳中,不由得有些敬佩,心道:没想到此人竟有些胆色,看来平日是看低了他。等他说完,方敛容答道:“你的话我会带到。”说罢躬身一揖,快步离去。
出了监牢,李严给自己带来的几名兵士递了个眼色,他们便一言不发地朝牢里走去。初秋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李严竟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服,抬脚向刺史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