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1 / 1)
第五十四章
也不知是不是张炎存心,王可在后堂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太尉府不比他家中,规矩大得很,他也不便随处走动,只能孤坐着,目光在堂上飘来飘去,耳边还回响着先前朝堂之上的争论,郭嘉又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看来他俩还真有默契。心思转至郭嘉,王可自然而然又想起大半年前他跑来给自己提醒儿的情形,说来此人也真是够朋友,换了别人,是再不会对自己说那些话的,也亏得他那一番劝告,使王可对当前的处境形势有了更透彻的认识——如履薄冰,如履薄冰……只此四字便够他受用一辈子的了,自那日起他便开始变着法的和光同尘,首先为赌斗一事向张炎告了罪,张炎虽然表面上没啥变化,心里显然舒服了不少,此外,王可也不再以“结拜兄弟”自居,而是与其他人一样正式场合称呼张炎为“大人”,私下里叫“主公”,“大哥”二字再没听他说过,狂欢酒会似的欢宴也没再举行过,与非“张炎集团”的官员们的来往变得隐秘而小心翼翼。
“子悦久等了。”张炎人还未到声音已飘到堂上,王可连忙停止了胡思乱想,离席拜道:“主公。”
张炎微微一愣,旋即又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满意中又夹着点遗憾——到底还是生分了,但此人能主动示弱倒也省了他不少心。听着这一声“主公”,张炎多少感到有些寂寞,以及一阵没来由的惆怅,仿佛失去了什么——至于到底失去了什么,他没有深究过,也不打算深究,他只知道为了此刻已经得到的和今后将要得到的一切,这些东西是必须放弃的。尽管他心中不多的一些柔软的部分偶尔会因为这种舍弃隐隐作痛,但即使在这种隐痛最难以忍受的时刻问他是否愿意用权利和既得利益去换回兄弟情谊,他也会清醒地,毫不犹豫地回到“不”。这一点王可做不到,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刻坐在太尉宝座上的只可能是张炎而不是他王可。
望着躬身行礼的王可,张炎再次意识到这个昔日的兄弟今天唯一的身份便是自己的臣下——这个认知在他脑海中持续了几秒钟,变得更加深刻了。
“免礼,”他抬手虚扶了一下,“今日可是难得的晴天,枯坐室内岂不是辜负了大好春光?我已令人在后园备酒,你我便小酌一番如何?”说完也不等王可回答,上前拉了他便往屋后的园子而去。
张炎喜爱桃花,太尉府后不大的园子便成了桃树的福地,又有专人侍弄,这才三月初,春寒未退,园中的万枝丹彩已是明媚照人。王可望着入目芳华不由暗想,武后游上苑时一道圣旨令百花齐放之事虽是杜撰,却也不无几分道理——若在寻常人家,这时节是断然看不到这般明艳的桃花的。
园中有一小亭,名曰“飞红亭”,亭上匾额乃是张炎亲书,三个灵动舒展的隶书大字跃然其上,笔意朴素清俊。亭中已备下酒食,两个青衣小童侍立一旁。
两人在亭中坐定,小童立刻斟上酒来。王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住酒杯,温暖的热流传入掌中,他抬头看了张炎一眼,揣摩着对方的想法,谁知张炎却只是注视着那片桃花,仿佛忘了自己说的“有事相商”一般。
“主公?”王可按捺不住先开口了。
“嗯?”
“不知主公留下子悦所为——”
“子悦观曹操此人如何?”张炎打断他的话问道。
“曹操?勇毅机敏,文武全才,梁国乔玄谓之‘治世能臣,乱世枭雄’,甚为贴切。”
“比我如何?”
“这……”王可斟酌着答道,“曹操虽有过人之处,但不过是宦官之后,剿黑山破黄巾,略有武功而已。主公乃是三公之首,朝廷栋梁,海内人望所归,天下黎民心之所向,岂是曹操能比的!”
这话乍一听上去不错,但细想却有很多毛病,若论出身,曹操之父曹嵩官至太尉,曹嵩养父曹滕为中常侍大长秋,虽说名声不那么好听,但地位和秩俸却与九卿是一等的,再怎么着也比布衣出身的张炎显赫多了;“宦官之后”也颇为牵强——宦官能有后吗?!凡此种种,张炎心里雪亮,但是花花轿子人抬人,既然对方这么曲意奉承,他也不能把自己的面子摔在地上,于是笑道:“子悦缪赞,炎愧不敢当——你看这园子可好?”
“极好——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主公,你这园子可算是尽占乾坤瑞气了。”
“此景可愿长就?”张炎的语调没变,目光却迅速在王可脸上一扫,王可不明就里,只觉得其中深意参悟不透,只得含糊地应对道:“只怕没人不愿意吧?”
张炎微微一笑,又道:“不知此时许昌也有这般景象吗?”
王可顿时心下了然——原来他自荐说曹这事儿还有后话。“兖州居北,只怕此时的桃树连花苞都没起吧。”
张炎颔首道:“便为这一园早至的□□也当满饮此杯,来。”说罢便举杯一饮而尽,王可也只得赔笑饮了。
王可看着侍童将酒斟满,待要再听下文,张炎却闭口不言了——只见他双眉微锁面带愁容,直直地盯着王可,良久才长叹一声,将头转开了,似有无尽烦恼。
尽管知道他的愁容与沉默不过是做戏,只是为了引出他想谈的话题,可这么明显的暗示王可想视而不见都不行——只得接口道:“良辰美景,金樽佳酿——大人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若无知己,再好的美景也是枉然。一想到今后怕是难得再能与子悦共饮,炎便愁从中来啊,安能不叹息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