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1 / 1)
第五十三章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2月,袁术以九江太守称帝于寿春,自称仲家,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海内大哗。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玉盏在宫陛上摔了个粉身碎骨,刘协站在榻前,已是气得面色铁青。跪了一地的内侍宫女连大气也不敢出,全都偷眼望着跪得前面些的尚书令王可——既是他惹得皇帝发怒,那自然也该是他去劝解了。
王可也有点头大,他不曾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娃娃皇帝发起怒来这么有气势——魏延在自己面前只能唯唯诺诺,而刘协比魏延还小些呢——竟让他有些胆寒。王可抬头望了望那高高在上的黑色身影,仍然觉得很难相信他只有自己的一半岁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威”?往常见他都是挺温驯一小孩儿,大概从小被夹磨惯了,今日才领略到他是有些脾气的——而不巧的是,自己恰好是这场小小的暴风雨的引发者,谁让给刘协带来袁术称帝的消息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他王可呢?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息怒?”王可刚开口便被刘协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士无二主,国无二君!袁术竟行如此无父无君之事,真乃今之王莽,汉室之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你还说什么‘息怒’?‘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又是怎么个讲法?!”
王可闻言,背上已是出了一层薄汗,袁术称帝对面前这个少年来说确是奇耻大辱,以往无论是董卓弄权还是诸将相争,都不敢走出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最后一步,不管私下里怎样,明面儿上刘协还是华夏大地的九五至尊。这回袁术实在是忘形了,所谓上帝欲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简直活活便是他的写照。
见王可不答,刘协又道:“怎么不说话?是朕说得差了,还是你无颜对朕?”
“陛下,”王可拿捏着开口道:“袁氏四世三公,也是久沐皇恩了,那袁术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便是亲生父母也容他不得,当为天下唾弃,世之共讨,陛下只需放宽心。臣敢断言,连檄文也不用,自有忠志之士为国除害。”
“噢?”刘协冷笑一声,“以你所见,谁是这‘忠志之士’?”
“这——”王可顿时哑了,他不过是捡些不轻不重的话糊弄两句,哪里经得住这样问!张炎是断不会为此出兵的,若说了别人,那不是在暗示张炎非“忠志之士”?不由得十分为难。
刘协本就不喜欢王可,此时见他吞吞吐吐便更加不快,但董承再三劝他要拉拢此人,故也不便十分开罪,但心里着实恼得很,任凭他跪着只是不让平身。
王可暗暗叫苦——在坚硬的地面上跪了十来分钟了,双膝像是针刺一般又麻又痛,却不能稍动一下,不然就是“君前失仪”,皇帝却连一点叫他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回答朕。”刘协竟是一步不让。若是张炎在此他是绝不敢这般威风的,只因王可不似张炎那么气势摄人他才敢端足了皇帝架子。
“太尉大人方一得知此事,便欲举兵讨逆,”王可小心的把握着措词,这皇宫里遍地都是张炎的眼线,他敢肯定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张炎耳朵里,“但被百官劝下——”
“百官?”刘协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真是难为太尉大人一片忠心了。”
“请陛下容臣说完——带头反对出兵的不是别人,乃是赵岐赵大人。”
刘协被堵得开不了口——赵岐是董承的人,关于此事他还不知董承的态度如何,故也无法推断王可此言是真是假,当下只是冷哼一声,道:“既然不让太尉出兵,那想必你们已经想出不需动兵便能剿灭袁术的法子啰?”
“非是不需动兵,乃是不能动兵啊!”
“此话怎讲?”
“一则鞭长莫及,二则四下虎邻,贸然起兵则智者亦不能善其后。还望陛下明鉴。”
刘协虽只是个空架子皇帝,却并不笨,甚至比大多数人所想象的要聪敏许多。兴平元年,长安经连年动乱、饥荒,谷一斛卖到50万钱,长安城中人相食。刘协令侍御史侯汶开仓济民,将米豆为饥民做糜粥,但饿死者并没有减少。他怀疑所发米豆不实,亲自于御前量试做糜,证实发放中确有克扣现象,于是下诏杖责侯汶,并严斥官员。从此以后,米豆得以如实发放,使饥民们切实受到赈济。当时刘协才13岁,其聪慧可见一斑。此刻他初闻袁术悖逆时的震惊与愤怒已退了不少,又经王可一提点,立刻明白过来当前的形势:袁术远在九江,中间隔着刘表刘繇,此二人虽是汉室宗亲,却早已各自为政,诸侯一方。即便他俩不为难,西北方还有杀气腾腾的马腾韩遂,若是益州军倾巢出动去对付袁术,他俩只怕睡着了都会笑醒。张炎虽然决不是什么忠臣,但比起董卓,郭汜之辈似乎要容易相与些,换成马腾只怕还不如他。以前被乱军劫持时风餐露宿的艰辛令刘协刻骨铭心,那是有生之年都不想再领教第二次的。
“你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刘协的表情仍是不善,语气却已缓和了下来,“但朕为天子,岂能……唉,想元帝朝时,陈汤西平匈奴,上疏曰‘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武功赫赫,威震四方,如今,如今......”虽然终是没有说出“政令不出朝堂,诸将不尊天子”来,刘协仍已是不由得悲从中来,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王可闻言也有些怅然,想起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中看到过的话——“一个时代的结束,必然会背影凄婉”,对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而言便正是如此吧。但作为一个末代皇帝,刘协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至少没有人像梁冀杀质帝那样给他吃毒饼。尽管心中同情刘协,王可也深知历史更替中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此时的汉朝已是一艘千疮百孔的旧船,四处都在漏水,补无可补,修无可修,倾覆只在旦夕之间。而刘协这个旧朝皇帝,能留着一条命当个“山阳公”已是幸之又幸了。
“陛下,”王可到底还是心软,温言劝慰道,“朝廷虽无法出兵,却也不能放过袁术,否则置陛下于何地!臣有一计,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能当平袁术,以消陛下之恨。”此事王可早有谋划,对然还未与张炎商讨过,想来也不会有人反对,此时便先拿出来权当逗刘协开开心。
“哦?”刘协脸上微有些期待之情,“你说。”
“陛下可下诏令兖州牧曹操征讨袁术。”
“曹操?”
“正是。曹操据有兖、豫二州,兵精粮广,深有谋略,又毗邻袁术,今使其讨之,必能成功。”就算不成功也是两败俱伤,只要能削弱中原军阀们的实力,怎么着都是好事。
“只怕他未必肯吧?”
“曹氏既食汉室俸禄便是汉臣,自当保天子,勤王事,臣不知‘未必肯’三字从何而来。”
刘协盯着王可看了半晌,方才冷冰冰地说道:“朕说话若作得了数,只怕袁术也就不敢称帝了吧?”
王可被盯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对皇帝有名无实一事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在当着刘协的面却绝不会表露出来,现在刘协捅破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以后可就不好相处了。
“臣不明陛下之言,陛下乃是天子,若是陛下的话都做不了数,却不知谁的话能做数了。”
“你——来人!”刘协没想到王可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正想喝令内侍把他叉出去,却又听他接着说道:
“微臣自有良策能使曹操袁术相争,陛下只需静待以观。”
刘协狐疑地打量着他,见他一幅郑重其事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于是挥退正要上前的内侍,问道:“你有什么良策?”
王可不由得面露难色,他的计划还没有禀报张炎,怎好先告诉刘协!
“这还只是一个计划,尚有颇多纰漏,还请陛下容臣与太尉大人商议补厥之后再行禀报。”
刘协背着手来回踱了几圈,脑筋飞快地转着,眼角余光撇到王可正趁他不注意偷偷用手揉着膝盖,心想这个皮里阳秋的家伙夹在自己与张炎之间也确实不容易,便道:“你起来吧。”
王可谢了恩从地上爬起来,惬意地伸直了腿。
“朕方才又急又气,便拿你发作了,你别往心里去,这原本不是你的过失——”
“微臣岂敢!雷霆雨露介是天恩……”
“你也别跟朕说这些虚文,朕问你一句话,你要据实回答。”
“臣不敢欺君。”
“朕问你,”刘协屏退左右,走到王可面前,一手扶着他的肩,一字一顿地问道:“张炎可是忠臣?”对于这个问题,他早有答案,此时这么问,只是想弄清楚王可这株墙头草到底有没有可能倒到自己这一边来。
王可暗暗心惊,不知这话是董承教他说的还是刘协自己的意思,若是出自董承他倒不觉得奇怪,若不是,那问题就复杂了——这刘协小小年纪便知道恩威并施地对自己又是试探拉拢,心机之深令人不安,若假以时日,只怕真的会弄出些“衣带诏”之类的东西来——心下想着,已是出了一头的冷汗。
“陛下之问着实令臣惶恐——众人皆知太尉大人勤于公务,谦和恭敬,陛下何以有此一问?”
刘协见王可没有一口咬定张炎是忠臣,却来反问自己,心知王可与张炎之间并非坚不可破,便道:“若论忠,原本不全在‘恭敬’上,他勤于公务也未必是勤朕的公务。”
王可见他越说越深,不敢继续纠缠,他虽然不打算将身家性命尽付张炎,却也是不肯跳槽来帮这个落魄的皇帝的,当下便跪地叩首道:“君臣相疑,非社稷之福,太尉大人乃国之栋梁,陛下之言臣不敢附和。”
刘协见他惶然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心想今日也将此人敲打够了,来日方长,还是不可将他迫得太急,于是道:“行了行了,朕也乏了,你且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朕的话。”
王可出了宫门,神不守舍地回了家,还没进门便有家人告知张炎召他速至太尉府议事,便又急匆匆地赶了去。
进了太尉府,张炎正在堂上与众人议事,王可来得晚,自于左侧末席坐了,见张炎头戴青玉冕冠,身着玄缎外袍,居中而坐,众人分侍左右,俨然一个小小的朝廷,又想起方才与刘协的对话,略有些不安。
听了一会儿,知道众人讨论的正是袁术之事。所有的人都一致认为不能不闻不问,但具体该怎么表态就有很多分歧了,黄忠认为刘繇与袁术乃是宿敌,可派一支精兵联合刘繇共讨袁术,陈群坚决反对出兵,秦宓也不赞成,张松则建议“驱虎吞狼”。
“永年之言深得我心,”张炎道,“但这吞狼之虎该由谁去当呢?”
“兖州曹操可以当得。”说话的是郭嘉。
张炎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道:“若使曹袁相争自然最好,就怕他不上钩啊。”
“以天子诏书令之,曹操岂能不从!”
“托圣旨之名,曹操自然不敢强拒,但推托之辞却好找得很。”张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子悦愿为使者,前往许昌说服曹操。”
张炎闻言抬头,这才发现王可也到了,便朝他略一颔首算是招呼过,却对他的提议没有搭腔。倒是陈群说道:“王子悦乃是天子近臣,恐怕脱不开身吧。”
张松一嘻,什么天子近臣脱不开身,王可这尚书令分明是个摆设,除了给皇帝解解闷别无他用。
王可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张炎道:“子悦愿为大人犬马之劳。”
“先不说这个。”
“大人——”
“子悦!”
王可遂不再作声,闷闷不乐地孤坐一旁,也没有心思听别人舌辨。也不知过了多久,张炎一声“散了”,众人起身离去,王可便也跟着朝外走去,却被一个家丁拦住。
“王大人请留步。太尉大人有事相商,还请移步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