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1 / 1）

第二十八章

王可也不知道自己痴呆了多久，后来听见张炎抚掌大笑才猛醒过来，只听得张炎称赞道：“奉孝真乃奇才也！助我成大业者，非奉孝莫属！”

见状，王可便知郭嘉之对答甚合张炎之意，不由得暗暗羡慕张炎好狗运，如此轻易便得了一宝。

被盯着瞧了老半天，洒脱如郭嘉也觉得有些难受，从方才的谈话中他已知道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的人乃是张炎义弟，蜀郡之太守，便把他当作了任人唯亲的受益者，不由得有几分鄙夷，便道：“张大人缪赞，奉孝愧不敢当。只是王府君始终不发一词，似是颇不以为然哪？”

见郭嘉误会，王可忙辩白道：“听得先生一番高见（他也不知道郭嘉说了些什么，只得如此含混其词），子悦佩服得紧，并无半点异议。久闻汝、颍多奇士，而郭先生才名远播，先时闻得先生来，子悦喜甚不能自持，有失态之处还望见谅。”说罢便恭敬地一揖。

郭嘉听了暗暗纳罕为何这王可的态度如此谦恭，论年龄，他比自己大，论身份地位，自己更是拍马都赶不上，若说是礼贤下士，自己也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让他这般看重的事啊！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心中狐疑，郭嘉仍是谦逊谢过。

张炎见天色已晚，欲令设宴款待郭嘉，王可见郭嘉神色疲惫，便道：“郭先生旅途劳顿，今日还益早些安歇。可明日再招集众位官员，与先生洗尘接风，如此也不显仓促，大人以为如何？”

“还是子悦心细，便明日吧。”

“郭先生，”王可转向郭嘉，“子悦仰慕先生高才，还想屈先生大驾至子悦家中盘桓数日，不知先生可肯赏光？”

张炎不由得一嘻，每次有人来投王可总是这般作态，如同见了什么稀罕物事一般，陈群如此，秦宓如此，甘宁也是如此，最开始他还以为王可别有所图，后来才知道王可纯粹是一片好奇，像找到一个新奇玩物一般，非要拿来亲手赏玩一番才罢休，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只是往次发作得都不如此次厉害罢了。

“大人何故发笑？”郭嘉问道，王可的邀请正中他的下怀，他也想摸摸清楚这个行事言语出格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大人，难道还还担心子悦怠慢了先生不成？”王可见张炎迟迟不点头不由得有些心急，生怕他不同意。

张炎倒是不担心王可怠慢了谁——每个被请到王可府上“盘桓”的人都被他当作老子娘一般供着，但有好东西都悉数奉上，陈群曾戏言：若是来投的人多了只怕王府君连公务也顾不上，只一门心思去伺候人了——他只是不明白王可这点子犯贱的禀性是从何而来。

“大人？！”

张炎见王可急不可赖的样子再次在心中鄙视了他一番，然后答道：“谁不知你府上好吃好喝？郭先生当真有口福，子悦府上的饭菜可比我这里的好上百倍，我曾想向子悦讨了那厨子来，谁知他竟不肯放。”

“大人说笑了。”王可陪着笑脸，心想：我好不容易才培训出一个够格的厨师来，怎么可能就让给你！

“不说了，莫让先生久等。只是明日须来赴宴，莫让众官员久候。”

“子悦省得。”说罢，王可携郭嘉而去，如同获得了一件战利品一般。

次日酒宴之上，张炎当着益州百官拜郭嘉为治中从事，又以城西一处大宅相赠，只因那宅子尚需修葺，因此郭嘉仍旧借宿在王可府上。

共事一段时间之后，郭嘉也对王可多了些了解，方知此人乃是张炎之股肱，并非碌碌之辈，只是不喜张扬，凡事总藏在幕后，所以名声不显，瞧他对张炎倒似一片忠心，运筹策划殚精竭虑，但张炎却并非十分信任他，至于其中原由，郭嘉却不甚清楚，但毕竟初到，也不好四处打听，只是在心中存了分疑惑。

至于他待自己，郭嘉觉得确实好得蹊跷，先时不但殷勤地将自己介绍与众官员相识，而且无论何事总是对自己表现出无比的信任，如同多年故交一般，于私交上，嘘寒问暖无有不至，又多次以珍贵之物相赠（这也是打游戏带来的习惯，一旦有了好东西先送给郭嘉和典韦），若是换了别人，郭嘉一定会质疑其用心，但偏偏是王可，却叫他无从疑起。再则，他也敬重王可之才，渐渐的，两人便越发亲近起来，但有大小事，王可必先询郭嘉之意，而郭嘉也在心中将这不足而立的太守当作了知己。

眼看城西府邸拾掇停当，想到已在太守府叨饶一月有余，郭嘉准备次日便搬过去，是夜，王可于中庭设下小宴，邀郭嘉前来。

已进初冬，天气虽晴朗，夜风却颇有些冻人，郭嘉披了狐裘，带了个小厮便朝中庭而去，心中有些不解为何王可要在露天设宴。

远远望见的情景让郭嘉吃了一惊，庭中摆着两张长几，几后立了屏风挡风，地上则铺着厚厚的熊皮，中间放着几个火盆，王可已经到了，正斜靠在一堆靠枕上，半闭着眼，一阵和缓清越的琴声漂浮在暮色中，想是有琴师在屏风后操琴。

与生活俭朴的张炎相比，王可是个相当讲究享受的人，虽算不上奢侈糜费，也是十分出格的了，而且常于细节之处挖空心思，一味追求安逸，未免让人不齿，郭嘉曾向王可提过，王可回答说人生于世，虽以立业平天下为大，还需善待自身，方能尽享人生快味。郭嘉不敢苟同。但入乡随俗，既是在王可府上，便须一切随他的习惯，王可不喜跪坐，却偏爱靠坐在软垫上，郭嘉也只得学了他的样，偏渐渐的食髓知味起来。陈群曾当众斥责王可纵私欲而废公务，废公务虽然还不至于，纵私欲却是不争的事实。

听见脚步声，王可睁开眼笑道：“奉孝来迟了。”

郭嘉拱了拱手道：“方才见子悦兄沉醉于琴声中，我还犹豫着不该来扰你呢。”

“奉孝不来，便是仙乐也无趣了。”

郭嘉在王可对面的长几前坐下，立刻有婢女送上暖炉，另有人送上温热的蜂蜜水和几样精致小菜，都用特制的银盘装盛，银盘有夹层，内注滚水，使菜肴不致冷却。郭嘉不禁笑道：“子悦府上的菜品自是极讲究的，只怕昔日穆天子与西王母的瑶池之会，所飨也未必如此美味，奉孝只有一事不解，为何子悦不以好酒相配？”

“我亦知奉孝好美酒，”王可一边回答一边令人点上灯，“却从未以酒相待，并非我府上无酒，更不是有意慢待，只因醇酒虽香，少饮可助兴，多饮则伤身。奉孝豪放洒脱，若有美酒，定是不醉不归，我观奉孝面黄无泽，似是肝气违和，只益细心调养，若再饮酒伤身，恐生顽疾啊。”

郭嘉听了王可半含规劝半含关切的话不由得十分感动，道：“却是奉孝粗心，未体会得子悦一片好意，如此，便以此蜜汁敬子悦一杯，聊表谢意！”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王可见状不禁暗暗欣喜，自从郭嘉来投，他于庆幸之余却存了一块心病——唯恐郭嘉真的如历史上一般英年早逝。所以想方设法的要让他保持健康，在王可的带动下，郭嘉不得不每日饭后在城中溜达一圈消食，闲暇之时，也会被拖出去活动，现在又被劝着戒酒。

十来盏油灯，灯外拢着红纱制成的灯罩，仿佛十来朵红云漂浮在空中，浸润着时有时无，清冷缥缈的琴声，烘托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处身其中，郭嘉觉得自己似乎也飘飘然起来，仿佛就要离世升仙而去一般。

忽而几丝沁骨的幽香传来，郭嘉为之一振，待要寻找，却又闻不到了，过了片刻，又飘过来了一阵，比方才似乎又要浓郁了几分。

“这是几树早梅，”他正在迷惑之时听见王可说道：“花不多，白日里不仔细瞧几乎看不见，香味也淡，需得入了夜上了寒气方才显得出，今夜邀奉孝前来便是为这几朵花的。”

“这香是极好的，可惜天色晚了，不能看个仔细。”

“看它做甚？”王可笑答，“腊梅其形朴素，并无出众之处，况且适才初冬，残叶尚未落尽，更显颓败，不如让它掩于夜色之中，隐去形骸，单留下这宜人的香气，取悦于人。如同这琴声，奉孝可知操琴者并非妙龄女子，而是个佝偻老叟？”

郭嘉不再开口，只是任由自己湮没于这令人心旌荡漾的感官享受中。

次日，郭嘉拜辞，王可执手相送，神态很是不舍，郭嘉不由得笑道：“我在城西，君在城南，不过一箭之地，何以如此？”说罢登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