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乱潮失楫，风弄萍踪（1 / 1）
这天王可没有像以往那样起个大早，而是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昨晚刘焉设宴，不但请了张炎，还点名把王可也招了去。自从上回见识过王可手段，刘焉一直在想法把他挖出来为自己做事，但苦于没有名目。昨日在宴会上，众人议起出兵一事，带兵之人自是刘璋无疑，先锋初定为严颜，当说起随军军师时大家的意见却统一不起来了，有推荐董和的，有保举张松（此人命大，从董卓处活着回来了）的，听闻众人意见相左，刘焉在上席却笑而不语。
王可心向张松，虽然不久前他才设计使其以身涉险，但听说张松在董卓淫威之下不卑不亢，将其诘难之词驳得体无完肤，圆满完成任务，却又不得佩服他的胆识与能力，便收起了相害之心，盘算起怎样结交他来。但当时在座都是益州大员，哪里轮得到王可说话呢？这厢张炎见刘焉不语却早已明白了□□分，只管望着王可暗笑，王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又不便开口相问，只在心里打鼓。
过不出张炎所料，刘焉当着众人的面请王可出任随军军师一职。当着刘璋的面，王可若再推托未免让人觉得他抬不把刘璋放在眼里，原本想张炎会出声拉自己一把，谁知他却带头附和，没奈何只得应了。再看张炎，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王可便知他早知刘焉的打算，不由得有些恼他不事先知会自己一声，一时气闷，多喝了些酒，回来路上又吹了冷风，回府后有些发烧，本想找张炎谈谈也只得作罢，倒头便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睁开眼，王可觉得神清气爽，看来此时的酒确实没什么后劲儿。披衣下床，推开窗，亮得刺眼的阳光宣告着春天的到来。虽然屋顶上还有些积雪，日光下融化的雪水已不停地往下滴，四处都是一片泥泞。最多再过半个月路便好走了——那时，便要起兵了吧？王可暗想。
一想到昨晚接下的差事王可便头痛——他心里完全没谱儿。上阵杀敌可是真刀真枪的事，虽说他只是个谋士不用亲自操刀，但战事若有不利，乱军之中主帅尚难自保，何况他这小小军师呢？再者，他与张炎谋划的便是要令刘璋兵败，明知刘璋定无胜算的情况下眼看着刘焉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也不知道他这大哥昨晚是喝高了还是另有企图。
当下王可再也按捺不住，穿好衣服，推门而出。看看时辰，想张炎应该还在军营中带兵操练，随便逮了个小厮问道：“张大人可交待今天几时回府？”
“大人就在书房，并未离府。”小厮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却是为何？”王可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张炎丢下公务，追问之下才发现这段时间张炎竟是常常整日待在府中，就算实在有事前往军营也是早早便返回。细问缘由却说是张炎现下迷一个叫柳儿的迷得紧。
“哪个柳儿？”王可管着阖府大小事务，却不记得有个叫柳儿的。
“就是先生捡回来的那个丫头，大人赐了名叫柳儿。听说大人有意纳她为妾呢。”
´经人一提，王可立刻想起了那个有着如花容颜的女孩儿，那样的脸，看过便不会忘记——她？她给王可的感觉并不是那种会以色惑人的女子。那又是怎么个迷得紧法？况且如张炎这般人物，怎会为了一女子怠慢公务？揣着一大堆疑问，王可想张炎书房走去。
还未进门，王可便听见不成调的琴声和着低语传出，怔了怔，便在门口驻了脚。
“……不是你那弹法，瞧，小指勾一下便成。”这声音王可熟得很。
“这样？”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问道，然后琴弦被“叮”地拨响了。
“再轻些。”
“那左手进退之时岂不是已经没声音了？”
“这本是虚音，取其意而已。”
琴弦又响了一声，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柳儿真是冰雪聪明，一教就会。”张炎的声音带着笑意。王可在外面听得直摇头：这都什么时节了，不去练兵，却教一女子弹琴，难道他忘记了当初说的“驰骋天下”了吗？
屋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王可越发烦躁起来，一掀帘子走了进去，正看见那柳儿坐在琴桌前，几乎被张炎整个楼在怀里，穿的也不再是往日里朴素的装束，而是一袭鹅黄长裙，更衬地肤如凝脂，唇若丹蔻。
见王可突然进来，柳儿不由得羞红了脸，连忙从张炎怀中脱身。对这王先生她一向有点怕，说不出为什么，虽然他救过她的命，但柳儿总觉得他不是个容易让人亲近的人，在他身上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冷漠，让人很难向他示好。
“你下去。”王可冷冰冰地说道。柳儿低着头走了出去，经过王可身边时略略向他福了一福。
被王可撞见自己与柳儿调笑，张炎也有些尴尬，一时间两人都不言语，房中寂静得有些诡异。最终还是王可打破了沉默：“大哥乃是成大事之人，为何竟为一女子而废正事？”
张炎心中亦有羞愧，却有些恼王可对柳儿太不客气，便答道：“军中操练自有校尉负责，不曾怠慢。”
王可不禁皱眉：“大哥身居别部司马之位，自应多于士卒校尉亲近，怎可将公事尽托手下？益州即将用兵，此时若不尽获军队忠心只怕将来困难重重。”
“这个我怎能不知？”张炎一挥手，“但笼络军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子悦不要焦躁。”
“焦躁？大哥怀抱美人自是不焦躁，日后军队开拔却是不等人的！”
张炎被堵得出不了声，王可话一出口便暗自后悔——虽然张炎现在是他大哥，但日后却是他的主公，若有不是自己苦劝便好了，以张炎的性子，纵然一时昏了头旁人点一下就会醒的，何必让他当面下不来台。看了看张炎，见他面带羞愧却无怒色，于是放了心，柔声说道：“最迟三月便要出兵了，大哥还益早作准备啊，若不能一举成功，想要东山再起可就难了。现下不是放纵之时啊。”
“唉，”张炎叹了口气，拉了王可坐下，“愚兄一时松懈，还望子悦勿怪。”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可忙答道，心中却还有一事放不下——先前那小厮说张炎有意纳柳儿为妾，他听了还只是一笑，这亲也结得忒门不当户不对了。如今从张炎对她的宠爱来看，这事儿竟有八成是真的——这可怎么成！如今是什么光景，正是不能有拖累的时候，如何能成家呢！但再揪着柳儿的事不放未免太让张炎脸上无光，好性子如张炎也未必不会跟他翻了脸，王可虽然心中暗暗叫苦，却也不得不转谈其他：“子悦今日前来实有一事不明，还望大哥指教？”
张炎脑筋一转，已知王可来意：“可是为了随军军师一事？”
“正是。当初与大哥谋划是要令刘璋败绩，却不知为何使我至军中？”
“刘璋寡断少谋，自是无需多虑，但严颜确非等闲之辈——”
“严颜仅是先锋，便又能怎样？”
“子悦不知，我与严颜相交，深知其为人最是倔强，若有争执，刘璋定拗不过他。虽刘璋名为主帅，决断之权却怕是要落在严颜手中。”
说到这里，王可已明白了大半，心说：原来还是要我去扮那小人角色。
“若有子悦在刘璋身侧，凡事为其谋划决断，则定不叫严颜如意。”张炎斩钉截铁地说道。
王可心里直犯嘀咕：张炎与刘璋交情只是一般，那刘璋未必就肯听信自己的话。正待开口，突然心生一计，既能博得刘璋信任又除去一桩心病，于是朝张炎拱手道：“大哥用心，子悦自是理会得，定不负大哥之托。”说罢起身含笑而去。
描眉画唇，涂抹胭脂，再在如云秀发上插上张炎所赠之金钗，柳儿对着铜镜中的如花容颜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自从那日在书房中被王可撞见之后，她已多日未见到张炎，听人说是忙于公务，也不知是真是假。与张炎相处的一个多月里，他待她是极好的，不仅体贴呵护，赠送许多物品，更令她眷恋不已的是那种相知相惜的温情，他从不把她当下人看，也没有嫌弃她出身贫贱，每每以真心相对，让她既痴迷又感激。自从赠名那日起，柳儿便把一颗心都放在了张炎身上，恨不得时时相聚，如今竟被冷落在一边，自是觉得失落。好在张炎派人告诉她只等战事平息，便要择一吉日迎娶她，柳儿便也嘲笑起自己先时的胡思乱想来：能嫁得如此郎君，却不知是自己几世修来的福分。想起身着喜服嫁为人妻的那一日，柳儿不由得红了脸，只埋了头痴痴笑着，一颗心却早已醉了。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柳儿的遐想，她忙抬起头，却见几个婢女走进屋内，手里捧着些衣饰。
“兰姐姐，这是……”柳儿认得其中一人乃是张炎房中的玉兰。
玉兰没有回答，脸上神色却甚是不忍，看得柳儿一惊。
“我等奉王先生之命伺候柳姐姐更衣。”玉兰身旁的婢女回答道。
“更衣？为什么要更衣？”柳儿听说是王可的安排便觉得心开始往下沉。
“我等也不知。”
柳儿心里发慌，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唯一弹压得住王可的张炎现在却不在府中，怎么办？“既如此，且容我整理妆容。”她的声音有点颤，唯一的办法便是拖——拖到张炎回来。
“不用了，你这样就很好看。”随着这冰冷的声音，王可走进屋来。
“王先生，不知此时令贱婢更衣却是为何？”柳儿的声音透出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已决定将你送与刘季玉刘大人——”
“不！”柳儿痛呼出声，她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这一条。
“刘大人乃是州牧之子，人才出众，你能进他府上乃是大幸。”王可根本不管她，自顾自地说道。
“我不去！”柳儿不知自己从哪里来的胆子，大声对王可叫道。
王可冷笑一声：“这由不得你。”
“张大人可知道？”柳儿急迫之中亢声问道，指望着王可对张炎还能有所忌惮，殊不知王可却是专挑张炎不在的时候下手，又岂能让他知道？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婢女，将你送与他人又何须劳动张大人？”说罢示意众人强行为柳儿更衣，“待更了衣，送到门外车上来。”
众人再不管柳儿的挣扎，拉着扭着强为她换上一身粉红罗裙。柳儿被绝望与恨意攫着，已是说不出话来，直想死了去，也好过生生被人从张炎身边拖开，心一横，便欲咬舌自尽，方一使劲，剧烈的疼痛和口中蔓延开的血腥味猛地抓回了她的理智：不，不能死！如果就这么死了，便再也见不到他了，留着这条命，或许有朝一日还有相见之时。心思至此，便已停止了挣扎，听任着被整理好衣裙扶到门外坐进一辆车中。隔着帘子，看不见车外事物，只感觉着身体随着车子震动着，与张府渐行渐远了，柳儿一动不动地靠坐着，泪珠却如断线一般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