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窗下抚瑶琴，身侧见知音（1 / 1）

处理完一天的公事，张炎回府时天色尚早，王可如往常一般出门闲逛了。

“整天到处跑，竟是一刻也不消停！敢情把阖府的事都撂下不管了。”张炎嘴上虽然抱怨，心里却一点也不反对他“到处跑”，他知道王可并不只是在打发时间，而是随时注意着城中的各种动向。

步入书房，立刻有人接过他脱下的斗篷，一个婢女端上了火盆，原本冰冷的屋子很快变的暖烘烘的，想起上午在刘焉府上商议的情景张炎不禁喜上眉梢——只等开了春冰雪消融，便要令刘璋率兵讨伐任岐——一切都与计划丝毫不差。想到兵权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自己，张炎心情大好，望着几上古琴不由得来了兴致，且说那琴也不是俗物，长三尺六寸，作内收双连弧形项腰，桐面杉底，通体黑漆，断纹如梅花，一望便知此琴甚古，已有百年以上。张炎也不知此琴原属何人所有，又因何流落于街市之中，机缘巧合为自己所见，以两匹蜀锦购得，回家细细观之，方知得了一宝——此琴外形独特，其音清匀静透，如泉上流水，张炎甚疑此琴便是闵损所作之“掩容”，却也无处考究。当下挽袖盘膝而坐，凝神片刻，右手食指轻拨，带起一声清鸣，左手进退轻抚，余声不绝，清越无比，却又带着一丝凄凉，张炎皱一皱眉，上身微伏，手指快速地撩拨了几下，一串和风淡荡，活泼流畅的琴音奔泻而出，顿时将方才的少许凄切一扫而空，他的嘴角也显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这才是他此刻的心境啊！

琴声跌宕起伏，时和缓，时激越，若是王可在此左右不过一句“好听”，需得懂琴之人静心赏之方知其中妙处，张炎自己也沉醉其中，仿佛忘记了俗世争斗，天地间只余泠泠七弦之声。

且说张炎轻挑慢捻之际，略有些涣散的目光却在柱旁窥见一人影，不由得一怔，手指略顿了顿，琴音已是乱了。当下推了琴，略带不悦地问道：“何人偷听？”

偷听之人在琴声骤停时便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听得张炎询问，连忙跪伏于地。

张炎望过去，只见一人跪在地下，因为隔得远看不太真切便起身走到那人跟前，才发现是一个身着红裙的婢女，恍惚觉得就是方才端火盆进来的人。

见不过是一婢女，张炎心中的一点火气也就灭了，便道：“你起来吧。”

“谢大人。”那婢女答应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兀自低着头。

张炎听她声音婉转轻灵，竟比琴声还要好听几分，不由得大为惊奇，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这一看不打紧，张炎竟盯着这张如带露睡莲一般清丽的脸转不开眼睛了，只看得那女孩儿红了脸，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收回手，眼睛却仍舍不得离开。

“扰了大人雅兴，还望大人见谅。”她说着又要跪，张炎连忙扶起。

“你也会弹琴吗？”

女孩儿摇了摇头，张炎心里一阵失望——这么漂亮的女子，若是能在梅花下焚香操琴，不知道是怎样一幅美景！

“贱婢不通音律，只是听得大人弹奏之曲，想起旧时春日与家人外出踏青的情景，听着琴音，仿佛竟能见到日暖风和，花柳争妍一般。”

张炎暗暗称奇：自己方才所奏之曲正是《阳春》，不过取其万汇敷荣之意正合着自己心境，这个不通音律的女子竟能深谙自己欲表之情！他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却不知是为了哪般，只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大家都唤我六儿，平日都在王先生房中做事。今日尚早，先生未归，我就过来帮帮这边的兰姐姐。方才送了火盆进来，却被大人琴声吸引，躲在一旁偷听，不想惊扰了大人。”说着便福了一福。

“六儿？为何取了这么个怪名字？”

“我没有名字，只因排行第六，故唤作六儿。”

“没有名字？”张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送你一个可好？”

六儿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了下去：“贱婢何人，敢劳大人赐名！”

“嗳！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没个好名字，岂不是辜负了你这谪仙一般的面孔？就叫柳儿吧，好不好？眉如远黛，腰若细柳，倒称了你的人。”

张炎自顾自地说着，六儿却羞得满脸通红。柳儿？她在心中默默地重复这个陌生而悦耳的名字，一丝甜密而陌生的情愫慢慢地在心底化开，偷眼朝张炎望去，却和那双深邃的黑眸对个正着，连忙又慌乱地别开了眼。

张炎注视着柳儿凝脂般的脸颊上浮现出的红晕渐渐扩大，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禁不住想伸手摸一摸，不知道那鲜艳的肌肤会是怎样的触感，方一抬手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赧然一笑，却也不愿就放了她走，于是回到琴桌前坐下，“我弹得好听吗？”

“好听。”柳儿小声答道。

张炎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你若喜欢，我再奏一曲如何？”

柳儿没有答话，只是走到琴桌右边坐下。张炎掩饰不住喜悦，手指灵巧地拨动琴弦，却是一曲《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