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疾苦逃无术,离家思远奔(1 / 1)
王可乘马缓行,天气越来越冷了,呆在府中不动弹更觉得四肢发僵,烤火也不济事,对他来说火盆更大的用处是烤肉,他现在也不管在明火上烤出来的肉含有多少致癌物质了,只是觉得烧烤是现有的有限几种烹饪手法中比较好吃的一种。与其坐在家里当冰块还不如出来活动,生命在于运动嘛——他已经忘记这句话是谁说的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把皮毛斗篷拉得更紧些,心里十分怀念既轻便又暖和的羽绒服——裘皮也很保暖,但是沉甸甸的,穿着不方便。
天空是阴沉沉的铅灰色,显得很低,压抑地在头顶铺开,大概快下雪了吧?人们都躲在家里,街上显得空荡荡的。也许只有自己才会在这种大冷的天到处闲逛,王可不由得一笑。当然,街上也不是一个人也没有——偶尔在墙角屋檐下可以看见三两个瑟缩的身影,那都是无家可归的乞丐。比起两年前,这种现象已经少多了,刘焉虽无长才,但这两年致力于内政也小有成就。益州少有战乱,百姓的生活渐渐富裕起来,与其他地方比起来也很看得过了。但中原地区却是惨遭兵祸□□,百姓流离失所,也有不少人逃到益州。现在所见的这些乞丐大都不是益州本地人氏。“父母俱将受饥寒,妻儿呼食亦哭叫”,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天张炎所吟诗中的句子,王可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张炎有救天下之心,但真的要使天下人都不再受冻饿之苦却是何其难也!
“滚开!”前方一阵吵闹将王可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只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朝街上扔。原来是有乞丐躲在这户人家的门口避风,主人觉得有碍观瞻,便叫下人去把他拖开。
“衣衫褴褛,成何体统!”一个家丁朝街中间那乞丐躺的地方啐了一口,转身回府,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王可策马上前,认得是别驾从事赵韪府上。赵韪是刘焉的老部下,深受信任,与张炎的私交也很不错,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但观其下人的所作所为,王可对他很是不齿,这样的天气,便是一只野狗都不该逐出门外,何况是人呢!赵韪官居高位,眼见有人受冻饿而死,不但不予援助反而将之驱逐,真是可恨!
再看那个被丢出来的乞丐,趴在街上动也不动,只怕再拖上片刻就要冻僵了。王可连忙下马上前,只见那人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扯成了一条一条的,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头乱发纠缠成团,露在外面的四肢已经冻得青紫,全身散发出一股熏人的臭气,王可不由自主地掩了鼻子——怪不得要撵他。
尽管嫌他脏,王可却不能见死不救。将他翻了个身,一探鼻息,还有气儿,当下便放了心,这才看了看他的脸,王可发现原来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尽管很脏,而且冻得发青,那张脸倒还长得清秀,便寻思道,正好府里人手不够,等他醒了问问清楚,如果家事清白,便收在府里当个书童,如此也是做了桩善事。于是脱下斗篷裹了那少年,横放在马鞍上,自己牵了马,转身回府。
阴了大半天,近黄昏时终于下起雪来,鹅毛般的雪片将天地间飘得一片混沌。刘焉宴请官员,因此张炎此时尚未回府。昏黄的油灯下,王可独自对着残局出神。他本来一点都不会围棋,但这个时代实在没什么娱乐,便只得学了起来,没想到这一学竟栽了进去,着迷起这黑白纵横之间的无限乾坤起来。张炎也是个好棋的,一得空便拖了王可围弈,当然是王可输得多。不过王可是屡败屡战,愈战愈勇,进步神速,近来张炎要赢王可也越发吃力了。
“王先生?”门外有人轻声呼唤。
“什么事?”王可听出是管事老周的声音。
“您上午带回来的那孩子已经醒了,吃了东西也,拾掇整齐了,您先前吩咐过,说要带来让您看看的——”
“对,”王可一拍脑门,别人不提,他压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让他进来吧。”嘴里说着,眼睛却还停在棋盘上,盘算着该怎么应右上角的那个劫。
门“吱呀”地响了一下,一股寒风吹了进来,冷得王可打了个寒颤。随后响起几声轻盈的脚步声。
“贱婢叩谢大人救命之恩。”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王可不由得一愣,连忙抬起头,只见一女子跪伏在屋中,大惊,连忙望向垂手站在一旁的老周:“这是何人?”
老周不明白王可为何有此一问:“这正是先生日间所救之人啊。”
“这——”王可已是回过神来,心知当初是自己错把她当成了男孩,顿时心下犯了难,府中需要书童,但并不缺婢女,可这种天气又怎么能赶她走呢?
“你且站起来。”王可吩咐道。
“谢大人。”那女孩答应着,却不动。
“叫你起来就起来,没事跪着很舒服么!”王可最看不得人跪,再加上不知怎么处理她,言语上便有些不耐烦,更把女孩子吓得不敢回话,还是老周把她拖了起来。
王可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没好气地朝她望过去。她低着头站在老周身旁,一身深红色的棉襦长裙,在灯影下显得体态婀娜,苗条有致。
“抬起头来。”
女孩顺从地抬起头,一张脸未施脂粉,略显苍白,虽然朴素,却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尤其是如烟蛾眉下的那双眼睛,显得柔弱迷离,饶是王可这种一向喜欢美食胜过美女的人也看得心中一动——不过也只是一动而已,他的心思立刻就转到了别的地方:以此女的容貌,以后当有可用之处!便问道:“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女孩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方才低声答道:“贱婢何氏,无名,因排行第六,家人都唤作六儿,冀州博陵人氏。”
“为何至此?你的家人呢?”
“只因逃避兵祸,背井离乡,父兄皆被乱兵所杀,”说着何六儿已是带了哭声,“我与母亲幼弟逃到此地,谁知一路备受艰辛,连母亲也丢下我去了——”
“那你弟弟呢?”王可忙问道。
“我——我——”她脸上的泪珠断线般的往下掉,“昨天我实在是饿极了,有一阵子昏了过去,醒来时他就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心想或许有好心人捡了他去,便一家家地挨户问,仍是找不到……”已是泣不成声。
王可也听得心酸,只得宽慰道:“你不要哭,就凭你一人,诺大一座绵竹城,怎么找得到!你且安心在此处暂养,你弟弟的下落我自会派人打探。”
“多谢大人!”何六儿哭着又跪了下去。
王可挥挥手,让老周将她带了下去。待那两人退出去,书房便又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木材烧着偶尔发出单调的“噼啪”声,他瞅了瞅棋局,却再也没有心思去应劫了。
晚间张炎回府,说席间听到消息,犍为太守任岐已起兵攻打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