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醉华银(1 / 1)
外袍被他轻轻拉下,露出芙蓉也似的脸蛋,他凝视着,眸色深浓,映着蓝紫色的外袍,隐隐有紫罗兰悄然盛开。
她紧张的仰首看着他,心口急促紧绷。雨丝洒在粉嫩的脸颊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俏皮的悬于长长的眼睫,颤而不落;有的顺颊而下,晶莹如泪。
她眼前渐渐模糊,恍惚看着他的唇徐徐降落,清凉如水。
她闭上眼,灵魂深处幽幽叹息,脑中逐渐一片混沌,只有他,无比清晰。胸口愈来愈急速的心跳令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他伸手捧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揽紧她的纤腰,在他宽阔的怀中,她便如一株不盈一握的芦苇,倚树而栖,柔若无骨。
油纸伞无声无息的飘落,如一片黄叶旋转入海,随波远逝。
柔柔的雨丝不忘眷顾亲密着的两人,细细的滋润他们的发丝与熨帖的面颊……
回到“紫竹苑”,二人身上已是半湿。楚桓一面命丫鬟赶快准备热水,一面用布巾擦拭楚伊可的头发。
泡了许久的热水澡,楚伊可方才懒懒的穿衣出来。雨已停,天已黑,却不见楚桓在房中。她擦完湿发,开始摆弄案上的插瓶。数朵芍药极尽鲜妍。
感觉到有人无声走近,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人自肩后将她整个抱住,银白发丝在她胸前闪烁。一只白皙的手取出一朵芍药,放置她鼻端,俯首与她一同嗅闻。
“可儿,我要出门几日。”又是这句话,状似无心。
她身子僵了一僵。
“很快就会回来。”
她毫无反应。
“不会再受伤。”
她娇小的身躯不再柔软,僵硬的推开他,至案边坐下,为自己倒着茶水。
他看着她,将手中的芍药放在案上,去抬她的下巴。她扭过头,一言不发的向外走。
他一把拽住她。“我即刻就走,你不送我?”
听他如此一说,她反倒向里走了。
他凤眸含笑,拥住她亲了亲便离开了。
一踏出她的房间,藏在眼底的温柔,含在嘴角的笑意,便彻底消失。只要一离开她,他便是平日那个冷漠孤傲、无人能接近、无人能捉摸、在南朝呼风唤雨、执掌人生死、令人不寒而栗的端王。
楚伊可悄悄倚在窗口,看着他与四大黑卫走出了视线。
“王爷,属下斗胆请问王爷,不叫小姐一起回去么?”途中,玄风忍不住问。
楚桓冷眼一瞥,玄风不再言语。
“王爷,”玄火冷静道:“听管家说,老王爷一直叫着王爷与小姐的名字……就连皇上与太后都去看老王爷了,小姐不去似乎不——”玄火倏地噤声,因为楚桓射过来的目光已不仅是冰冷。
诸人默默而行,即将到达海边时,一条纤细的人影紧追过来,吁吁娇喘在静夜中听得丝丝分明。
“王爷,是小姐!”玄云低呼。
楚桓望着人影奔来的方向,双目灼灼发光。
娇小的人影终于奔至眼前,朦胧灯光中,星眼流波,桃腮欲晕,不胜娇弱的扶住身畔的一株桃树,不住喘息。
楚桓看着她,忽然一挥长袖,四大黑卫立即提着灯笼先行上船,不敢打扰。
“可儿,你果真来送我?”他捧起她的脸,细吻恍若桃花瓣飘落。
楚伊可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终于张口道:“我也要回去。”
凤眸微微一眯。
“我想回去看我娘。”
“你娘她不在府中,杜煜将她带走了。”
她神色一僵。
“我会设法找到她。乖,夜里凉,赶快回屋去。”
她不动。
他抱起她,将她送回“紫竹苑”,看着她睡下了方才离开,已是过去一个时辰。
方舟夜行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月亮时隐时现,映得他的面庞恍若冷玉皎洁。
“一有王妃的消息,速来告知本王。”他面无表情道。
“王妃与那杜煜都大病了一场,尚未痊愈便被杜煜的属下接回了北朝。属下自会派人时时探听他们的动静。”玄风恭谨道。
“上次的刺杀事件可有了新线索?”
“回禀王爷,似乎不是北朝人所为。”
“那就是自己人了?”
“是一批江湖死士。”
“绿林中人也欲置本王于死地么?”凤眸紧眯,寒光骤然而逝。
“因此王爷此后一定要加倍小心,否则小姐……”玄风开始吞吞吐吐。
“小姐怎么了?”利眸疾射而来。
玄风心神一凛,垂头道:“王爷此次的伤之所以好得如此之快,多亏了小姐为王爷吸净毒血,因此……”
四人发现楚桓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怪异,喜怒不显,不由个个屏声敛气,唯恐触及他的某些禁忌。
“你们居然让她如此做?!”良久,他倏地逐一瞪向四人。
“属下们阻拦过,但小姐不听。还好,小姐并未——”
“倘若她中毒了呢?”
“看小姐的样子应该不曾有事。小姐虽然冷冰冰的,但属下看小姐还是很关心王爷的。”
“是么?你‘看’得太多了。”
“王爷!”玄风骤然冷汗直冒,没想到自己一个不慎,说错一个字便惹恼了他。“王爷恕罪!”
楚桓轻哼一声。“罢了,念你跟着本王多年,饶你一次。”
“多谢王爷!”玄风挥挥冷汗,暗暗祈祷楚伊可大小姐长命百岁。
“有酒么?”楚桓忽然问。
四人一呆。他们这位王爷极少饮酒,即便饮酒亦是浅尝辄止,永远是一副清醒冷静的样子,清醒冷静得可怕。像这般主动要酒喝还是首次。
“呃,只有一坛绍兴酒。”
“拿来。”
“是。”
四人不敢怠慢,拿酒,摆盏,斟满,看他一杯一杯如痛饮琼浆玉露,面色逐渐潮红,月色下,竟似泛出迷离柔和的光泽,一扫平日的冰寒冷酷,醉态可掬,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四人直看得面面相觑。
忽见他起身拿过一旁一管青翠碧绿的玉箫,坐于船舷,背对玉盘也似的圆月,低眸吹奏起来。
水波如镜,箫声如诉,银发轻柔飘飞,银白色的锦缎衣袍光亮如洗,蝶翼般铺满身后的船板,腰间的银色丝带飘如烟雾……
四大黑卫屏息注视这一绝色美景,恍惚怀疑置身于广寒月宫,只是宫中换了主人。
正心荡神驰,一记煞风景的呼救声隐隐传来,划破镜水横波。箫声骤停。
四人趁着月光看过去,但见水面上一个黑影载浮载沉,渐渐飘了过来,竟似一名女子抱着根浮木。
四人干看着,没有主子的命令,无人下水救人。
女子拼命接近方舟,努力看向包裹在无限优雅而高贵的银光中的人影,一时惊慌的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入口。直至慢慢看清了那天神的面容,不由惊叫出声:
“端王?!端王救命!救命!”
“你是谁?”冰冷的语气不复方才的诗情画意,四大黑卫暗自扼腕叹息。
“王爷看仔细了,奴婢是太后身边的珠儿啊!王爷快救我!奴婢已在海中泡了两个时辰了……”说着已是泪如雨下。
“王爷……”玄云跃跃欲试。
楚桓神色愈冷:“乱嚼舌根的女人,自生自灭罢。”拂袖而去。
四人互觑一眼,凝立不敢动。
“王爷!求王爷救救珠儿!珠儿知错了!太后也惩罚珠儿了,可珠儿罪不至死啊!王爷!”珠儿望着决然而去的背影无望的大喊。
银光氤氲的背影不是天堂的柔和灵光,而是冥府的追命无常!
“王爷,珠儿知道许多事,正因如此,太后才要将珠儿杀人灭口!倘若王爷救了珠儿,珠儿定当全力为王爷效忠!”
银色背影恍若未闻,眼看即将步入舱门,玄风连忙抢步上前,在他身后低声道:
“王爷,救她对我们有利无害,尤其,小姐正在为王爷积善祈福,王爷……”
银袍乍闪,凤眸寒芒如利剑疾射过来。玄风垂首而立,静静等候。
“随你们处置。”银袍飘曳,隐入舱门。
玄风舒口气,一挥手,玄云当即跳水将珠儿救了上来。
精疲力竭的珠儿一上岸便昏了过去。玄云七手八脚的脱下她外面的湿衣,又自后舱找出一件男子衣衫,欲为她换上。无奈试了半天竟是穿不上。
“呃,玄风,你来。”玄云将衣衫递与一旁看热闹的玄风。
玄风忙不迭摇头。“我不成。”推得远远的。
“玄火,你!”
玄火斜睨他一眼,不疾不徐道:“我只会帮女人脱衣裳,不会帮女人穿衣裳。”
“扑哧!”玄风那里一笑。
玄云瞪了二人一眼,转向站得最远的玄冰,尚未开口,后者已冷冷拒绝:“休想!”
玄云轻咳一声,讪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讨厌女人。咳咳,还是我自己来吧。”胡乱将衣衫缠在珠儿身上,权当作数,而后,掐住她的人中。
珠儿终于悠悠醒转,振作起精神,虚弱道:“皇上已然回宫,太后尚留在摄政王府,说是不放心摄政王的病势,实则是在等端王回府……”
四人神色一凝,玄风看了看紧闭的舱门,走了过去。
“王爷……”
“本王睡下了,有事上岸再说。”
“王爷,太后正在王府等着王爷。”玄风言简意赅。
房内毫无反应。四人正猜测他是否已然睡去,舱门忽然打开,颀长的人影走了出来。
众人眼前大亮。原本舱内犹暗,自他出现,轩轩如朝霞盛举。
大家不由再度怀疑今夜置身仙境。
但见那张脸庞冷淡依旧,眸中光芒一如往日般冰寒摄人,但就是不明不白的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或许是这清雅绝尘的月光使得那寒玉般的面色柔和了一些,额心的火焰亦淡了少许,通体不染纤尘,惊采绝艳。
“回航。”酷寒的语气打破了迷梦般的幻境,诸人霍然而醒。
“王爷,马上就要上岸了。”玄风提醒他。告诉他只是为了让他做准备,并非让他回航啊。
“回航。”不容置疑。
“王爷,老王爷命在旦夕,倘若此时回航,恐怕再无相见之日,王爷定会落下千古骂名,小姐亦会因此伤心欲绝——”
“玄风!你好大的胆子!”楚桓突然指面呵斥,怒发飞扬。
“属下不敢。”玄风俯首请罪。
寒冷的怒气持续了半晌——
“继续前行!”银袍飞旋,再次隐入舱门。
诸人的灵魂儿九天回环,终于安然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