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香如故(1 / 1)
这日午后,二人正在竹园漫步,一只山鸡突然窜了出来,吓得楚伊可轻“啊”一声,险些跌倒。
楚桓扶住她,拾起一颗小石块,欲投掷山鸡。
手,忽然被一只小手止住了。他一顿,回过头,楚伊可正颦眉望着他。
他连忙将石块扔掉,看着她走向一旁,那里蹲着一只毛茸茸、小儿拳头大小的小鸡仔,正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打着瞌睡。
楚伊可小心翼翼的将它捧在手心,歪头看它。
小鸡仔睁眼看了她一眼,继续闭眼打瞌睡,小脖子缩成一团,懒洋洋的憨态可掬。
楚伊可的唇角不由自主的轻扬,用手指戳了戳它软绵绵的小脑袋。小家伙不耐的再次睁眼,报复似的在她手心啄了两下。
楚伊可轻叫一声,几乎摔下它,继而,一串轻灵的笑声自她口中飞出。
小家伙的瞌睡虫被她悉数吓跑,开始恨恨的在她手心连啄。
楚伊可些微吃痛,但又不舍放开它,娇柔的笑声不断。待她玩够了,将怏怏不乐的小鸡仔捧至它母亲脚下,含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起身。
一回眸,方才发现楚桓正怔怔的望着她,眸中光芒流动。
她敛去笑意,一手轻掠云鬓,状似无事般凝眸远眺。片刻后,反身而回。
晚膳时,楚桓的眼睛从未离开她的脸庞。
她低眉安静进食,碗中饭食尚余一半,便停箸离席而去。
即便幽冷依旧,但不自觉的笑意日益增多。曾经凋零的花树,随着暖风春临,逐渐复苏,重现往昔芳华。
就在春暖花开之时,楚桓接到密函,匆匆离开了紫竹岛,临走时,调来了大批亲卫军,将整座海岛保护得滴水不露。
楚伊可便如一只守巢的乳燕,独自度过漫长的日日夜夜。
春林花不媚,春鸟意不哀。春风不复多情,罗裳敛而不开。
这日,正在卧房闲坐,丫鬟忽然在门口叫了声“小姐”后蓦然噤声。楚伊可猛地回头一望,神色一怔。
楚桓竟然一声不响的走了进来,白袖轻挥,丫鬟退了出去,四大黑卫却守在门口。
楚伊可面露迷惘。
楚桓与她在一起,从不让外人在场,此时却一下子任四大黑卫随侍在侧,不知何意?
楚桓先自细细端详了她一番,握住她的手坐下。
楚伊可发觉他的手冰凉,面色也似乎有些苍白,又见四大黑卫一径紧紧盯视他们,仿佛猎人盯着猎物。她不禁长眉一蹙,抽出手,坐得远远的。
楚桓静静看着她,忽而一笑,轻声道:“可儿,想我么?”
楚伊可瞟了眼虎视眈眈的四大黑卫,扭头不语。
楚桓为自己倒了杯香茶,边喝边看着她。
楚伊可螓首低垂,半晌,在五位男子的眼光中站起来,向外走。但四大黑卫铁塔般矗立在门口,又让她却步。她正欲出声让他们闪开——
“可儿。”楚桓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她连忙挣脱,用力过猛,竟将自己甩了出去,撞在他身上。
她尚未觉如何,四大黑卫竟然一下子冲了过来,扶住楚桓,紧张道:
“王爷!”
楚桓略一挥手,漠然道:“退下。”
“王爷!”
“退下。”
四人退至门边,寂然无声。
楚伊可正自惊疑不定,纤腰一紧,已被他揽入怀中。
楚伊可再度挣扎,小拳头在他腰侧不断捶打。
“王爷!”黑卫之一的玄冰似乎忍无可忍,再度叫了出来。
楚伊可羞怒交加中,终于察觉不对劲。
楚桓颀长的身躯愈来愈重的倒向她,令她不支的连连后退。
四大黑卫疾风迅雷般席卷过来,一起扶起楚桓,将他搀至绣床躺下。
楚伊可神色惘然,僵立不动。
“小姐,王爷他——”
“玄风!”楚桓蓦地打断。
玄风低头不语。
“我有些累了,可儿,我在你这里休息一下。”言罢,竟然就此睡了过去。
楚伊可直直的望向玄风。后者吞口口水,垂眸道:
“小姐,您先将手洗干净。”
楚伊可举手一看,竟是满手血腥!霎时眼前一黑,忙撑住桌案,稳住身形。
“王爷前日遇刺,险些丧命。大夫原本交代他不宜走动,但王爷执意要来此地养伤,又不让我们告诉小姐他受伤的事。王爷说小姐怕血……”
“……遇刺?”长久的静默中,楚伊可吐出数月来的第一句话,沙哑的嗓音微微发颤。
“是。属下们正在查探刺客的下落。”
“为什么要刺杀他?”
“……”
“他平日杀人如草芥,今日终于遭到报应了么?”
“……”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他难道就不曾想过冤冤相报么?”
“……”
“这一天迟早会来,不知哪一天就会死于别人的暗箭之下。晚死不若早死,免得那么多人继续遭受屠杀虐待。”
四大黑卫惊骇的听着她自言自语,而后看着她走向绣床,坐下,一动不动的注视楚桓。
四人悄悄走近,暗中戒备。
楚伊可的眸子慢慢移向楚桓的腰侧,那里已为鲜血浸湿了一大片。
“大夫呢?”她轻问。
“王爷不让他跟着,只让我们拿着药膏。”
她半晌不动,而后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解下楚桓腰间的玉带,拉开右侧衣襟,将缠在腰间的纱布揭开,一道深深的刀伤怵目惊心。
四人紧紧盯视她,不知她欲待如何。却见她翻出一堆干净的纱布,轻轻蘸去血迹。
“这血怎么略带黑色?”她惊疑的低语。
“那飞刀有毒,不过大夫已挤除殆尽,余毒须得每日敷药方可全部除净。”
楚伊可轻轻摇头。“这太慢了。”蓦然俯首,吮吸起伤口的毒血来。
四人骇然大惊,玄风慌忙阻止道:“小姐且慢!若让王爷知晓了,我们……”
楚伊可直起身,拿过纱布,将毒血吐在其中,淡淡道:“那就不要告诉他。”
“小姐!小姐切莫如此!我们四人不敢隐瞒王爷任何事!”
“他难道是神么?或是魔鬼?”
四人一律面色凝重,肃然凝望她。
楚伊可看了他们一眼,冷若冰霜道:“你们如此怕他,可见他平日的为人。为这种残忍之人效命,你们也心甘情愿?”
玄风垂首静立道:“这是我们四大黑卫的职责。”
“职责?”楚伊可的眼睛看向远处,飘忽道:“倘若他身边的人要害他,是不是易如反掌?”
四人神色霍然一肃,玄风凛然道:“四大黑卫从未对王爷生出二心,小姐明察!”
楚伊可轻轻摇头:“我不是在怀疑你们,只是在陈述事实。作恶多端之人往往死于非命。”
“小姐心地善良,殊不知朝堂之上你死我活的争斗,晚算计一步,便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这天下都已是他的,他还需算计什么?”
“王爷的事,我们无权置喙。我们只知,即便是做了一国之主,算计也是必须的。而如今,嫉恨王爷的人何其多,一个不查,便是万丈深渊。小姐还需体谅王爷。”
“天作孽犹可追,自作孽不可活。”
玄风看着她漠然的脸,无话反驳。
楚伊可低头看着楚桓的伤口,复又俯身吮吸毒血,直至血色变得鲜红。
“小姐,好了!”玄风松了口气。
楚伊可用纱布继续蘸去血迹,一团一团的血布落在脚下,她的一双小手也早已染得血红,看上去惊森可怖,她竟自始至终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只是一张脸庞白得犹如透明的花瓣。
鲜血终于渐渐止住。
“药呢?”
四人早将药膏备好。
“去毒的药膏就免了,治伤的药可有?”
“有。”玄风将其中一包药膏递与她。
楚伊可小心的将药膏敷在伤口,再缠上纱布,一切处理妥当,方洗净双手,唤丫鬟进来收拾残局。
“小姐,您去歇着,王爷这里有我们四人守着便成。”玄风道。
“你们去罢。整日担惊受怕,何苦跟着他?歇去罢,有事我自会叫你们。”
“这……”
“去罢。”
“是。”
四大黑卫走了,丫鬟收拾完毕也退下了。楚伊可取下楚桓头上的白玉发冠,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他。
银发铺枕,濯濯如秋月入水。面色皎然,冷如寒玉,眉心上两弯殷红血痕,恍若火焰摇曳。
她伸手去抚摸那火焰,竟如烫了手般急速缩回,诧异不已。
良久,她蹙紧双眉,望着那银发,此时散发出柔和似雾的光芒,而图腾般的火焰,清晰若画。她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