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心若死(1 / 1)
三人一齐向端王府与摄政王府共用的祠堂走去。
尚未走到,便已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静候多时。及至走近,方才发现几乎两府的所有成员包括下人全部在场。
楚伊可面色倏地变得雪白。
庄严阔大的祠堂正中威严的坐着一脸肃杀的楚簟秋,右首是一位从未见过的美妇人,幽柔婉约,眉锁清愁,似乎是他另娶的王妃。左首是一脸似笑非笑的幽萝,斜睨着她,嘴角微翘。大大小小的仆人分列两旁,挤挤挨挨,草深林密,却寂然无声。
看这阵势,楚伊可的双腿已开始发软,咬牙走上前,施礼道:“给父王请安。”
楚簟秋狠狠瞪视她半晌,手掌蓦然一拍椅子扶手,“啪”的那声响,吓得楚伊可娇躯一颤。
“好一个千金大小姐,居然做出此等有辱家风的丑事!赶快给我跪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忏悔!给我跪上三日三夜!”
“父王!”沈颜慌忙求情,“可儿妹妹身子娇弱,天寒地冻的,恐怕受不住——”
“住口!无论哪个求情,处罚加倍!”
吓得沈颜倏地噤声。
“还不快去!”楚簟秋大喝。
楚伊可忍着羞辱,迈着木然的脚步缓缓行至成行成列的牌位前,脑中忽然浮现与杜煜在南宫家的牌位前上香拜堂的情景,不由珠泪滚滚。
“还有脸面在祖宗牌位前哭?祖宗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倘若你肚里怀了奸夫的孽种,你就在祖宗牌位前自裁谢罪罢!跪下!”楚簟秋残忍的话语令众多下人不敢抬头。
眼前已是模糊一片,楚伊可看不清牌位上的字,扶着案台缓缓跪下,冰凉坚硬的地板逼迫着她逐渐寒冷的心。
“不过一个女孩子,为何要如此待她?”楚簟秋身畔的美妇人突然开了口,满面恻怜。
楚簟秋侧首看她,怒嗔道:“我楚簟秋岂能容忍此等丑事发生?你要教好小茉,以防她将来步她姐姐的后尘!”
“我才不要!姐姐好丢人!”一个脆亮的嗓音穿过静寂冲击着众人的耳朵。
只见自人群中挤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睁着黑而大的眼睛,不屑的看向跪在祠堂前的楚伊可,继续声明道:“我才没有这种姐姐!父王莫要将我与她相提并论!”
楚簟秋一脸冰霜蓦然化为温泉,向她招手道:“小茉,到父王这里来。”
楚小茉弯唇一笑,走过去,立在他身旁,好奇的东张西望,问道:“咦?哥哥呢?我还从未见过哥哥呢!”
“你哥哥出门尚未回府,来,好生坐下。”
“不要嘛,人家要去大门口迎哥哥回来!”
“小茉,”出声的是那位美妇人,“不要吵了,我们走罢。”
“不要!娘不愿住王府,我愿意!我要住哥哥这里!”
“小茉!”已经立起身来的美妇人长眉紧蹙,幽怨之情愈甚。
“父王!”楚小茉转而向楚簟秋以眼神哀哀求告。
“让她住下吧。”楚簟秋似乎对这个小女儿格外宠爱。
美妇人轻叹口气,无奈的走了。
听着身后的一言一语,楚伊可心伤欲绝。多年来自己倍受父王冷落与忽视,原来并非完全因为父王忙于政事,而是因为父王在外面另有一个家,另有一个受他宠爱的女儿。
自己也并非哥哥唯一的妹妹!
她静静的跪在牌位前,霎那间,心冷似铁。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淡,众人在楚簟秋的命令下悉数离开,并锁上了祠堂的门。
立时,黑暗、孤独、疲乏、恐惧、寒冷、绝望……一股脑的包围过来,她咬紧牙关,强自支撑,终究身子虚弱,昏倒在地。
梦中没有天堂。
到处是寒冷,难以忍受的寒冷。再也没有温柔的笑容、宽容的怀抱,以及涓涓不息的呵护。她便如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儿,无助的奔跑、寻觅,向着遥不可及的光源追逐……
朦朦胧胧的影子若隐若现,她拼命靠近,欲汲取那温暖,他又远去……
她伤心绝望的哭泣。
她忽然想起杜煜,杜煜若知道她的处境,一定会来救她。她开始叫他,一遍一遍,希望他能带她离开这黑暗的世界。
是杜煜听到了她的呼声么?她竟感觉到温暖起来,酸痛僵直的膝盖被人轻轻按摩着,冻结的血液似乎也恢复流动。
她想睁开眼,却无力量。
眼泪无止境的流……
“你在做什么?”一记威严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不要忘了,处罚尚未结束!”
半天没有动静。
她正恍恍惚惚的猜测那是谁,一个熟悉至极却又陌生的冰冷嗓音响起:
“已经够了。”
“才刚刚开始!”
“既是由我教养长大,出了任何事,由我一人负责,父王无需过问。”
“你就如此对你的父王讲话么?!”
“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任何人!”
“害她最深的人,正是你!”
“我是在保护她。”
“保护过头便是伤害!”楚簟秋的声音忽然急躁起来,“她是你妹妹,自有她将来的夫君保护。你放着自己的妻子不管不顾,一心扑在妹妹身上,成何体统?!”
“这是我的事。”
“延续楚家香火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如此冷落妻子,便是大不孝!”
“楚家香火多得是,不差我这一脉。大不了父王可以自己再生儿子,还来得及。”
“你——”
“父王还是去关心您的新王妃以及小女儿,此地,就不劳父王操心了。”
“小茉也是你的妹妹!”
“我只有一个妹妹。”
“我不许你伤她的心!”
“那与我无干。”
“桓儿!你中魔了!这整个天下都是你的,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何苦为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女人,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父王,可儿也是您的女儿,不是么?”他声音很轻。
“我宁可从来就没有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儿!”
愤然的脚步声远去,“砰”的一声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楚伊可的眼泪早已止歇,耳中响着这些似清晰似模糊的声音,意识亦未全然恢复,她本能的选择混沌不明。她不想睁开眼睛,不想清醒。
她害怕,她不敢面对醒来的世界。
她将自己装进一个黑暗的匣子,不再发光,不再明亮。她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虽然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她将自己的灵魂冻结起来,而后缩至最为隐秘、无人触及之地。那里没有伤害,没有羞辱,没有折磨,也没有绝望。
她面容沉静,沉静得没有一丝表情,甚至是死寂。
她的身躯寒冷如冰,无论如何温暖都无法令其融化。
她仿佛一枝落花,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正在一点一滴的苍白、消逝……
“她没病。”第十五位大夫如是说。
楚桓看着他不说话,目寒如冰,额心的火焰似也诡异的冻结。
“王爷,令妹的身子的确虚弱,但尚不至死。她只是……”大夫如临深渊的斟酌着措辞。
楚桓静静等着。
“令妹只是将自己封闭起来。”
“……”
“呃,或许,她觉得如此更加安全吧。”
“……”
“呃,令妹或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抑或有什么伤心绝望之事,令她如此逃避吧。”
“伤心绝望。”楚桓终于吐音。
“正是。说白了,乃是长期心病所致,积郁至顶点则全然崩溃。只是,小可不知令妹心病之所在,故而,无法医治。还望王爷恕罪。”
长长久久的静默。
“你退下吧。”
“谢王爷开恩。”
大夫退下了。
望着抱膝坐在榻上的楚伊可,睁着清丽的眼,无辜而又脆弱。
他走过去,将她轻轻拉起来揽进怀里,凝视她的眼睛,轻声道:“可儿,你还在沉睡么?为什么不愿醒来?我全都明白了,从你自火中消失之后,我就完全明白了。你是为我而生的,只为我。你还不明白么?你最终无法抗拒我,这是你的命。”
楚伊可虽与他对望,但那双眼睛没有喜怒哀乐,暗如死灰。他的那番惊人的言语,仿佛投进了海底。
“我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因此我必须比任何人都强大。”
“醒过来,可儿,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你醒过来。”
楚伊可依旧傻傻的不言不语。
楚桓闭上眼,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胸前。他不曾注意到,楚伊可的一只小手软软的贴在了他的心口,亦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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