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1)
珍宝旅馆是紧挨着农民日报社的一家小旅馆。高文妻子郝青来了北京之后,一直睡在旅馆的床铺上,高文送吃送喝。漫长的旅途颠簸使她在北京站下车时近乎虚脱了。高文妻子长得尖嘴猴腮,面目狰狞,和高文站在一起很不相称,至今人们也不知道他当初为何娶的她,他们至今没离婚对许多人来说也是一个谜。如果有人进一步知道高文在妻子面前的唯命是从、诚惶诚恐,简直会感到不可思议、啼笑皆非。
郝青被高文接到旅馆的时候,对他预备好的那一套谎言虽然有所警觉,但没有追究,也无力追究。睡了一天一宿之后,郝青感到恢复过来了,脑子也清醒了。
早晨一醒来郝青就说:
“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儿?”
“什么不大对劲儿?”高文早就起床了,正在给她准备早餐。
高文把冲好的豆浆和从街上买来的油饼放在她床边的茶几上,他看到妻子的嘴角浮现出不易觉察的笑意。
“这几天——其实也就是一天一宿,”郝青说,“我虽然晕晕乎乎,但我看出你的神情不对,常常心不在焉,呼机一响你就紧张万分。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我会有什么事瞒着你?别瞎想。”
“不,不是瞎想,我有这种感觉。你在北京待这么多年了,就你的性格,你不会闲着的。”
“怎么会闲着呢?”高文说,“每发一篇作品我不都寄给你吗?”
“我不是说这方面,我是说在北京你不会没有‘爱情’的。”噩梦般的婚姻,爱情张口就来,只能说可笑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一种婚姻状态,而可笑至极的则是高文竟然说:“绝对没有。我的爱情都给你了,还会有什么爱情?”
郝青一本正经道:
“别嬉皮笑脸,你看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你有什么根据?”
“我会有根据的,你知道我这次到北京来干什么吗?就是来捉拿你的。”
“求求你,别诬陷好人。”
“这样吧,从今天起你把呼机放在我这儿,”郝青说,“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
“这哪成!”高文的反应是失态的,之后他一次次自责,当时为何就不能从容冷静一点儿呢?“这绝对不成。我跟许多出版社、杂志社的编辑都有重要的事情要联系,耽误了可了不得。”
“我说了我会通知你。”
“干吗要你通知?你刚来北京,人生地不熟,在哪儿打电话你都不知道。”
“旅馆前厅不就有电话吗?”
“不成,反正不成。”
“你如果一口答应了,我也许就不要了,”郝青坐起身,目光直射向高文,“现在反而更坚定了我的猜测。你心里有鬼。”
郝青继而自言自语道:
“看来还真有这事,没想到我还真试对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在乌鲁木齐就有很多人说你‘花’,我还替你辩护,说你看起来像个花花公子,其实一点儿也不花。我是一个大傻瓜,是一个超级大傻瓜。难怪人们都说这种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独妻子不知道。”
郝青的情绪越来越激烈。“真是太傻了,太傻了。”郝青的眼里渗着泪水,“我在家里辛辛苦苦带孩子、上班,没想到你跑到北京来干这种混账事。”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凭什么要胡乱猜疑?”高文端来漱口水,递给郝青。
“见你的鬼吧。”郝青一下子把水打翻,高文身上、脚上立刻湿了一片,床单上也溅满了水,高文看到妻子丑陋的脸因扭曲变形而更加丑陋。
高文心口怦怦直跳,郝青头拱着被子号啕起来。
他觉得应该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今天原打算出去找房子的,现在顾不上找房子了,他要求自己好好想一想,如何面对这一难关。
他首先意识到妻子到目前为止没有抓到任何事实证据,只根据他接呼机时的神情来判断,这毕竟是能够搪塞过去的。自己的辩白软弱无力,也是造成她歇斯底里发作的一个原因。
高文灵机一动的时候悄悄把呼机关了,万一盛珠这会儿呼他,那可就铁证如山了。妻子的机敏他早就领教了。
高文在关机之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挽回由于自己的软弱无力心虚发慌而造成的被动局面。
“你也太不像话了。你凭什么无中生有捏造事实?啊?”他尽量提高嗓门,以造声势,“我如果真跟别人有什么情况,用你的话说有‘爱情’,你这样吵闹我倒也心安理得。可是我在北京一点儿‘爱情’的影子也没有啊,你把猜测当做事实,这到底还……还让不让我活下去?”
郝青剧烈抽动的瘦削的双肩让高文联想到一个皮影玩具的动作,高文反击之后,那双肩抽动的频率明显降低了。郝青的号啕此时也转为饮泣。
“那你为什么不肯把呼机放在我这儿?没有什么,你怕什么?”
“你为什么要怀疑我?”高文为自己突然说出这句话而得意。他觉得这句话相当有力。
“我怀疑你……难道不应该怀疑你吗?”郝青的语句在中途突然转变了形式,他觉得郝青大概是感到自己理屈词穷了。
“就是不应该怀疑我。”高文嚷道。
“那我问你,”郝青抬起头,高文看到她脸上并没有泪珠,眼睛发红,但也没有泪光,“呼机响的时候,你为什么紧张?”
“那是你的感觉,”高文说,“你说你来北京是专门捉拿我的‘爱情’来的,在这种荒唐的心理作用下,我的一切都会被你看作是‘罪证’。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再问你一句,”郝青一本正经,眼睛睁得溜圆,“在北京这么些年,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名堂?请以我们女儿的性命发誓,你必须讲实话。”
“没有!”
高文回答得斩钉截铁,但回答中巧妙地回避了女儿的性命问题。高文不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甚至到后来柯迪再次发病的时候,他把那么一大笔钱留给他治病,无意中他已经成为托尔斯泰《复活》中的聂赫留朵夫,那是心灵救赎的典型代表。
在这番争吵辩白中,高文一直没有提及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跟郝青是同事。
郝青在乌鲁木齐近郊的一家水泥厂的宣传科上班。
那个男人叫李易,是宣传科的副科长。
郝青跟李副科长的事不仅在那家水泥厂尽人皆知,高文在乌鲁木齐的单位同事也都传得沸沸扬扬,他却充耳不闻,在这个问题上的大度豁达曾引起许多人私下愤叹,很少有人知道高文实际上对妻子在外胡搞是怀着庆幸心情的,他因此就多了一些解脱,高文希望那个瘸腿男人消耗妻子的一些精力,以求自己的生活相对安静一点儿。
李副科长是个瘸子。
由于这一身体上的重要特征,郝青的桃色事件也就格外令人关注。
高文之所以在历次争吵中不提及这一点,是基于如下考虑的:提及了就意味着自己嫉妒,而对那个瘸子,高文认为嫉妒是一种掉价的事;再者高文不希望妻子跟那个瘸子散伙,甚至也不希望他们有所收敛;最后还因为一点儿隐秘的骄傲和蔑视,这是回以郝青的仅有的一点儿可怜的报复。报复是所有事物中最昂贵的,这话好像温斯顿•丘吉尔说过,而他的报复如此廉价,以至连郝青都可忽略不计。
郝青一直自称是搞歌词创作的,高文也一直这么介绍她,其实到目前为止郝青只创作过一首歌词,这首歌词被谱成曲之后曾风靡全国。
郝青唯一的一首歌词题为《真爱》:
神秘的船歌
无言的心曲
亲爱的,既然你的眼
像天空一样蓝
既然你的声音
像奇异的幻影
扰乱了我的理智
使它如痴如迷
既然你的心灵
洁白又芬芳
既然你的气息
纯真又朴实
啊,既然整个你
像动人心弦的乐曲
像已逝的天使的光轮
音调和芳馨
那平缓的律动
使心和心相通
感应着我敏感的心
但愿这是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