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1)
北京的夏夜比南方凉爽多了,盛珠从闷罐车般的歌厅出来,浑身感到轻松。紧接着盛珠在清爽的夜色里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心不禁急跳了一下,她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去哪儿?
餐厅后面那间屋子新安了一张她的床铺,但盛珠知道她不会再去那儿了。
施大爷那儿也许可以住一宿,但天亮之后她干什么呢?重新找工作?
她像游魂一样飘荡在京城深夜的大街上。她不愿这么快去施大爷那儿,至于去那儿跟施大爷怎么说,她觉得随便一编就会混过去的,关键是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茫然无绪之中,柯迪的面容又浮现眼前,同时她也想到了歌厅那不可思议的收入。
盛珠觉得她应该折回去看看刚才那家歌厅的名称和方位,说不定什么时候她会再次光顾。那时候她也许不再是一位消费者,而是那里的一员。一个晚上能挣几千块啊……
“金达莱歌舞厅”几个霓虹灯大字在迷离的夜色里光彩夺目,她这才想起这是一家朝鲜歌厅。盛珠忆起了那几个穿朝鲜长裙的舞女在舞池里跳的舞似曾相识,她小时候看过好几部朝鲜电影,其中的舞蹈跟那几个舞女跳的极为相似,盛珠知道这当然不是朝鲜人在中国办的歌厅,而是中国的朝鲜族人办的歌厅。
盛珠还记住了这家歌厅挨着京广大厦,盛珠那次陪高文买寻呼机时听高文说过,京广大厦的楼层在北京最高,当然还有更高的,在建设。
盛珠离开金达莱歌厅门口的时候有些后悔,在歌厅的时候应该悄悄问一下老板收不收汉族人。她转而一想,肯定也收汉族人,因为男人是不在意汉族女人或朝鲜族女人的。
搭上了东去的公交。盛珠来到施大爷家门口的时候迟疑了好长时间才敲门。
她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害怕敲这扇墨绿斑驳的门。
施大爷趿着凉拖鞋拉开门见到盛珠时,其惊喜与疑惑交织的表情不出盛珠所料,施大爷说:“快进来,快进来。”
盛珠进屋后说:“那儿不好住,我再在这儿睡一宿。”
“高文呢?他怎么没来?”
“他……”盛珠一时不知如何撒这个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施大爷的表情古怪而得意,“我早就觉得他不是一个好人。这下验证了吧?”
“您知道了什么?”
“李大爷说的还会错?他看了电报啦。”
“没有的事,”盛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们餐厅……在装修,很吵闹,我让高文一个人睡那儿,我上您这儿来了,图个安静。”
“别骗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施大爷给盛珠端来一杯水,也在沙发上坐下了。
盛珠觉得自己编的这个谎太禁不住推敲。如果确如她所说,那么高文也会跟她一道回来的。
“肯定是他去鬼混了,那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今天刚来北京,没错。”施大爷肯定地说。
“真的不是。”
“盛珠呀,”施大爷说,“大爷对你不薄吧?不跟我说实话呢!你们刚才大概是吵架了,所以你跑到我这儿了。”
盛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施大爷,您这是说到哪儿去了。没有的事。”
“那……”施大爷接着摇了摇头,“不,不,你还是在骗我。”
“我骗您干什么?啊?”
“好了,不说了,我会有办法的。”说着施大爷起身,“我去给你打水,你洗洗睡觉吧。”
“我自己来,施大爷。”盛珠连忙起来,她不知道施大爷到底有什么办法。
施大爷按着盛珠的肩膀让她坐下。
“我来,你坐着吧。”施大爷很坚决地点点头。
他给盛珠打了洗脸水又打了洗脚水,然后又悄悄在卫生间放了一卷金鱼牌卫生纸。平常他用的卫生纸都是质地粗糙的低档产品,盛珠来了以后他专门出去买了几卷质地柔软的卫生纸。
盛珠洗漱完,回到那间卧室准备睡觉的时候,他端来了一盘蚊香,边点蚊香边说:“怕有蚊子,还是点一盘蚊香睡得踏实。”
“施大爷,谢谢您了。”盛珠感激地说。
前几天在施大爷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非常不安,现在似乎有点儿习惯了,他要做什么盛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去做。
施大爷把蚊香放好还站在卧室里不走,盛珠感到某种含意不明的紧张。
“施大爷,您休息吧,没事了。”
“没事,没事,”施大爷竟在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我午睡时间长,现在不困。我陪你说一会儿话吧。”
盛珠看着映在昏黄的光线里的施大爷抱膝驼背的身影,心里产生了凄恻之情,她觉得施大爷太孤苦了。这个老头心里想什么,有什么痛苦,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施大爷之所以对她这么热情,也许就是出于难耐寂寞孤独。盛珠觉得对施大爷的戒备和防范是不应该的,那种来路不明的紧张随之而逝。
后来,施大爷跟盛珠谈了自己的身世。
施大爷八岁那年父母在一场瘟疫中亡故,他的乞讨生涯是从八岁开始的。施大爷几乎跑遍了中国的城市和乡村,只有西藏、新疆没有去过。他的老家在河南,施大爷最终在京郊通县农村安营扎寨之后还回过一趟河南,其时他离家已二十年了。回到黄河岸边那个村庄,谁也不认识他,提到他父母有些上了年纪的人还隐约记得。施大爷自那次回乡之后再也没有回过河南老家,他在通县农村以贩鹅毛鸭毛为生,施大爷挑着箩筐走乡串户收购农家的鹅毛鸭毛,然后贩卖到县城的收购站,在“文革”的动乱岁月施大爷不仅安然无恙,而且在京郊农村立了户口,置了两间草房。就是那两间草房在北京市城镇建设规划的潮流中被置换成了现在住的楼房,他所在的村子的农民也都成了北京市居民。
施大爷在谈到自己妻子时脸上有一种令人揪心的痛楚,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脸上出现这种剧烈的表情在盛珠看来是不多见的。
施大爷说他妻子不能生育,在妻子死后他才偶然从一个大夫那儿知道“石女”一词,施大爷在进一步弄清“石女”的含义之后确证他的妻子就是石女。
施大爷在说这些的时候,盛珠的恐慌又翩然而至。
想安慰安慰施大爷,可又无从安慰起。
盛珠只是说:
“大爷,时间不早了,您休息吧,以后再说吧。”
“不知为什么,我一见你就不把你当外人。”施大爷好像没听到盛珠刚才的那句话,继续说道,“高文这小子跟我相处好几年了,我从没跟他说过这些。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不地道。第一天我就发觉你们两个不是一路人,你要多多提防他,他在外面肯定胡搞来着,我会查清楚的。”
盛珠觉得不可思议,他竟这么在她面前诋毁她“丈夫”,盛珠却并不生施大爷的气,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妻子”的感觉,何况老头对高文肯定在外面胡搞女人的判断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觉得老头天真而又可笑。盛珠进一步想到,假如高文真正的妻子在这儿,老头还没认识她几天就肆无忌惮地挑拨离间,诋毁高文,高文的妻子会作何感想?
施大爷走了之后,盛珠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关于施大爷的一切也就无暇顾及了。
她觉得头脑很乱,毫无睡意,起来坐在板凳上发呆。蚊香的烟味儿很呛人,前几晚都没见有蚊子,她便掐灭了蚊香。
她听见老头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一个身世坎坷的老人!但她很快把思绪从老头身上拽回来,她必须考虑明天怎么办。
这是迫在眉睫的事。
初步经历让她得出经验,在北京找一个工作并不难,难的是,作为一个女人在这花花世界赚大钱必须要有坚强的心理承受能力,而和柯迪结婚之后她所形成的思想感情和这一切是相悖的。再说,到底要承受什么呢?
盛珠想到那个肥胖的大腕儿记者的时候,心里哭笑不得,记者在盛珠的印象中当然是文化人,就像作家是文化人一样,这么一个文化人写一下关于板寸的那张错币的文章,竟要板寸给他包一个女人,盛珠在家乡里板镇的时候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北京就像多重镜子,透视镜、哈哈镜、放大镜、凹凸镜,各色人等在这些镜子的映射下扭曲变形,光怪陆离,魍魉如梦。
盛珠不知道她愤然离开金达莱歌厅之后,吴老板是如何收拾残局的,想到吴老板一反平常的颐指气使而可怜巴巴地求她的样子,盛珠似乎觉得整个北京都被她看穿了。
这使盛珠增加了信心,同时也使她困惑迷惘。北京是肥沃茂盛的草原,还是屠宰场?盛珠像羊群沿着牧场的道路来到这里,不知面临的将会是什么。
临睡前盛珠只得出一个抽象的结论:首先是要赚钱寄到省城的精神病医院,支付丈夫的医疗费,其他一切都不必想。刘薇跟她说的一定是保守的数字,实际费用要多得多。她了解刘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