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心有深情口难开(1 / 1)
童昭堂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听说甜儿回来了,第一反应是问荣清风有没有受委屈。
三个被他叫来汇报的人一致摇头。
童昭堂向三个人抛出一个询问的眼神,香茗小丫头勇敢地率先回答:“主人,甜儿姐姐的反应好奇怪呢。”
“是啊,没吵没闹,一句话都没说就跑掉了。”香屏接着汇报。
“她直接回了房间。”韩诚顿了顿才接着说:“中午没有吃饭,进去以后就没出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仆人去问一次,她就应一声……”
“乖顺的出奇?!”童昭堂接下韩诚只说了一半儿的话。
对面的三只一致点头。
看来自己得好好哄哄了。童昭堂心语。
甜儿窝在屋子里,既盼着童昭堂来,又害怕童昭堂来。
她带人去拜佛请愿,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她的堂哥哥了,好想马上见到他,可又他来了却告诉她,他已经走出了藩篱,而那个娴雅柔美的女孩儿就是他心仪的人,她怕他不要她了,不宠她了,她好怕……
“嘎——”门开了。瞄到熟悉的绛色礼服衣料,甜儿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向屋内冲去。童昭堂慢了一步,被门隔在房间外。
“甜儿。”童昭堂隔着门叫道。
回应他的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甜儿。”这饱含着似水柔情的声音一出口,门板另一边的动静立刻变成了“呜呜”声。
“怎么,出去几天就不要你的堂哥哥啦。”
“没有。”
掺着眼泪混合着委屈的调调,让童昭堂更加温柔,“那怎么回来了都不让我看看啊?”
“我怕……”甜儿不敢说出来她怕什么,她担心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怕我呀,那我不吓你了,我走了啊……”说完,童昭堂真的抬脚就走。
甜儿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渐渐变浅,拉着门锁,心里像被蚂蚁啃咬一般难受,终于,脚步声没有了,她一慌,拉开门就哭了出来,眼睛盯着那慢慢变得模糊的门口,拼命地想要看见那个因为自己的任性和担忧而错过的身影。
当她哭到最难受,最狼狈的时候,眼前闪过一个影子,然后她就被圈进一片绛红与黑色交织的世界里。挂满了鼻涕眼泪的小脸儿在温暖熟悉的胸膛上拱来拱去,慢慢地把哭声拱没了。
童昭堂什么都没说,只是顺着颤抖不已的脊背抚摸着。他知道她怕,他原以为她这种怕是多余的,他真的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一株瑶池中的芙蓉花栽到自己的池塘里呵护,所以从未宽慰过她的担心。现在,他做了,却不知如何解释,这举动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意外!
童昭堂知道甜儿在乎他,依赖他,歉疚与怜惜交织在一起,他便由着她因为担心,因为在意而害怕,甚至是放肆。
终于,等到怀中的哭娃娃抱紧了自己,童昭堂才捧起花猫一样的小脸儿仔细端详。甜儿害怕他眼中的温柔和戏谑,慌张地别开脸,眼泪却在他拿着从她手中顺走的手绢给她擦脸时再次决堤。
她的眼泪出来一串儿,童昭堂就接一串儿,出来一滴,童昭堂就擦一滴。后来,甜儿不好意思地推开童昭堂的手,自己把还挂在脸上的眼泪抹干。
偷偷抬眼,想瞄一下她日思夜想的堂哥哥,不想对上一双眼睛,那里面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怜惜让她像石化了一样定在原地,好像不能呼吸。想挣扎,却只能看着那眼睛的主人抱起自己,坐上床榻。
在童昭堂的怀里窝了好久,甜儿才低声问了句,“堂哥哥,你还要甜儿吗?”
治这种患得患失的恐惧症,童昭堂最拿手的方法就是顺着“患者”的心思吓回去。
“你不让我要你了吗?”
“没有。”扣在劲腰上的小手立刻紧了一分。
“那就不要乱想,”童昭堂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了些,“还记得我那个晚上让你记住的话吗?”
那个晚上,红纱粉帐中,在她真正成为他的女人的前一刻,他要她记住“甜儿,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媳妇儿。”
甜儿的心“怦怦”跳着,喃喃答道:“记得。”
“记得就别再问这样的问题了,我的小媳妇儿……”童昭堂柔声说着,轻吻了一下甜儿的额头。
甜儿期待着他进一步的吻,童昭堂却把甜儿放到床上,说:“晚上还有军务要处理,不能在府里,一会儿好好吃饭,晚上好好睡觉。”
语气温柔,却没有撒骄的余地,甜儿了解童昭堂的性格,只好点头。她一直都清楚童昭堂对她是怜惜多过爱意,但是,只要他还说要她,就够了。
目送修长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童昭堂走出甜儿的屋子,心情沉重而烦闷。他希望甜儿能想得开些,他对她,爱意永远超不过怜惜,自他从她的继父手中救下她起,他对她的感情就是如此。
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不经意,却踱进了心中想着的园子里。远远看见靛蓝色的倩影在灯侧绣着花,童昭堂忍不住朝那儿走了过去。
进了屋子以后,童昭堂一点点加重了脚步声,荣清风没有受到,但她抬头的时候,童昭堂已与她经近在咫尺。
童昭堂压了压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在旁边上坐稳,童昭堂才说:“你绣你的花,我看着。”
看着看着,靛蓝的身影和轻巧的手势就模糊了,童昭堂想起了甜儿的怕。
其实,他也怕。
自幼,他就对高贵而美好的东西心生向往,他不断的努力,终于,可以胸有文墨,位列朝堂;从小,他就向往军营,他一直觉得只有那里才是男子汉适合去的地方,他不断研习兵法,在21岁一战成名,自此,叱咤疆场。
然而,心怀向往之物,却也对其心有所惧,他人生未知的起始,就像一道藩篱,始终将他牢牢圈禁。所以,成名三载,名门望族登门求亲者芸芸,他一概未允,时至今日,夫人正位仍是虚悬。
为什么会对荣清风破例,他也说不清,但他心里清楚,绝非因为她那日那个蹩脚的理由。
他现在可以肯定他喜欢荣清风,可是,荣清风不仅是名门之后,更是为战乱所困的乱离人,而他,则是致使她颠沛流离的战争的参与者,这……似乎暗示了他们终将错过。
视线重新清晰,看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起起落落,童昭堂的心中有说不出的苦痛。
荣清风的心本还平静,不知为何,渐渐乱了方寸,绣一针,就要退一针。
突然,荣清风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手一抖,感到针尖受到了阻力。原来她刚刚出神了,针竟朝着另一只手扎去,童昭堂握住了她的手,却被她的敏感误伤。
看着那道划痕变得鲜红,荣清风匆忙拿出手绢去擦,却被童昭堂挡下。
童昭堂一边说“不碍事”,一边用她的手绢擦净针上的血,然后,一起递还给她。
带着感激和歉疚的目光扫过紧锁的眉头和伤感的黑瞳,荣清风的心中泛起苦涩和疑惑。她,第一次——渴望走进一个男人的忧愁。
“你今天见到的女孩儿叫甜儿。”童昭堂突兀地开口,为了回避他不敢适应的情愫。
荣清风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出现了莫可名状的深情,更不知道这是令她的将军出语突兀的缘由。
“嗯。”她淡淡地回答。
“她是我的妾室。”童昭堂有些紧张。
“嗯。”她早就猜到了。
“我对她有责任……”听着她轻轻淡淡的回答,童昭堂反而着急了,可是,他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他还要说,他以后不能不管甜儿,不能丢下她,因为他在遇到她之前给过甜儿承诺。他还想知道,他如果这样做,她会不会在意,会不会生气。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想让她知道,为什么觉得她需要知道这些!他们,也许终究是错过……
“我明白。”
她想说,她明白他们之间有感情,她知道甜儿需要他,也知道他要对甜儿负责任,因为她相信他不是个寡情的人。从今天上午甜儿的神情和反应,她就猜到了。
荣清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想让他知道她明白这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需要知道她的想法。
四目相对,不多时竟是电光火石,灼灼其明的目光代替了两人未完的话语。
“我……还有军务,要办,嗯,先走了……”
“很急的军务吗?”荣清风没有时间考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大胆,竟然想要把他留下来。
两道视线再次焦灼在一起,童昭堂有些遗憾地说:“很急。”就连他回府的这一个时辰都是跟皇上求了好久才请到的假。
“将军”,荣清风唤道,“我送你吧……”
放下绷框,荣清风把童昭堂送到小园门口。
临出门前,童昭堂侧过头说:“以后,可以叫我广平。”
说完,童昭堂大步流星地离开刻,留下靛蓝的倩影在门口徘徊,“他说,我可以叫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