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同生共死（1 / 1）
黎明，万物临界复苏。晨风卷着草木清香吹进洞来，灵筱长睫微颤须臾，终于缓缓睁开了秀目。
近在咫尺，是云炀酣眠的脸庞。他温热的气息缱入她呼吸，她看了眼外衣下两具紧紧依贴的胴体，忆起昨夜如火战况，当即困窘至极、欲哭无泪：她果然受不住诱惑，矜持啊矜持，她所有恪守付诸东流，这叫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呐！
“呜……”痛心疾首的悲泣被一只手及时捂回喉间，却是云炀睁开眼皮，眸锐如鹰望进她双目，嘴角噙着怪笑问：“大清早狮吼，你打算再地动一回？”
“呜呜，呜呜呜（混蛋，你装睡）。”灵筱泪眼汪汪，羔羊不服豺狼淫威，只盼有刃在手、向天自横，以保清白。
“觉着委屈么？昨夜我可没逼你。”云炀故作无辜，思绪的野马骨碌一转，兀地邪邪一笑问，“莫非昨晚不够？那接着来。”说完倾身覆上她。
“呜！”贼船易上、金盆洗手难上难，若然有机会，灵筱势必以头抢地。恰巧蓝翼这时从外避难归来，瞧见男女主人如此暧昧的姿势，断然调头又走。
“诶，救命蓝翼，蓝翼……”不得不承认她相当失败，被轻薄居然向猛兽求救，蓝翼喷着热气，心下苦笑，踹开道上几粒石子。
石子噼里啪啦跌落幽谷，隐约闻得下方有人声，它立然警惕。
“有人。”寒意席卷上石胚，山洞内，云炀敛去笑容，刀削的脸微微侧着，眉心摄出那一点杀气，足以冻脆身下女子的骨骼。
“是弃的追兵。”他从容起身，将衣物丢予灵筱。
灵筱忐忑不已，两人穿戴整齐出洞，蓝翼蹲坐在崖边俯视幽谷，下方山谷人声鼎沸，他们已经被弃的族人包围了。
无路可逃，除却面对，他们别无选择。
云炀平静地抚了抚蓝翼的腿，依靠昨夜从灵筱身上获取的赤炼魔息，挽着她先行飞下山。
弃站在队伍最前端，不眠不歇搜寻两日，他身心俱疲，原是玉树的形容憔悴得沧桑。
“弃，我……”灵筱知自己伤了他，挪前两步却不晓如何求得原谅。
弃的心弦纠结在二人交握的双手，目光移至她脖间，却漠然开口，“双生呢？”灵筱这才注意到那条双生不知所踪。她询问望向云炀，结果云炀一瞬不瞬望着弃，冷冷道：“扔了。”
四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擦出火花，须臾，弃率先抬起了骨剑，面无表情淡淡道：“决斗吧。”
云炀双眼一眯，踏出一步应战，这一步将灵筱护在身后，更给弃造成巨大的压迫。
公平起见，弃掷给他一柄骨剑。四围族人退开成圈，灵筱忧心忡忡远望，只见两人绕着空地不慌不忙蓄力走着，对峙片刻，竟如事先约好，同时出招。
所谓骨剑，只是骨形似剑，并非后世江湖所睐青锋。蛮荒时代，人们将兽骨、石头打磨锋利用以生产、御敌，在人与兽、人与人的一次次战斗中，逐渐形成自卫搏击术。
弃的骨剑同样用于斩杀，作为聚落领袖，他的搏击技巧近乎完美。时而猛似蛟龙、时而韧若虬枝，刚柔相济，攻防利落无一丝破绽。
而云炀虽不习剑，但平日对包括剑术在内的各路武学皆有研究。他的身法轻捷飘逸，兼之对敌经验老道，飞风刺斩既准又狠，亦是无懈可击。
骨剑交接之声低恸沉亢，两人斗了足足百来招，却实难分出胜负。
劲气飞扫，随着速度加快，弃周身渐渐焕发出白金光芒。这白茫彷若金铸之钟覆罩他全身，云炀暗忖厉害，及时跃开躲过一剑，“咔”一声猛然将手中骨剑折断为二。
弃怎料他会来此奇招，被他骨剑灰屑蒙了眼，别过脸眨眼的瞬间，云炀以双腕为轴撩腕花，左右开工。
“哧——哧——”每每撞击，双剑便震出骨灰碎屑，弃退步成距，抹了把脸，望着这个棘手狡诈的对手微微喘着。
“你因何而战？”对方膂力惊人，经历一番激斗，他的右臂已然麻痹。
“尊严。”云炀为不露破绽亦紧紧拽着双剑，避免肌肉抽搐。
“哦？”弃瞥了眼灵筱，冷笑，“为这一无是处的女人未免不值。”
云炀哼哼笑了两声，一针见血道：“她是否一无是处，你我心知肚明，你印制她灵魂，无非想事后得到她身上的神物。”
弃的脸闪过一丝被洞悉的局促，很快又恢复平静，重新出招。
这一次他速度奇快无比，快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白光耀目，刺得云炀直睁不开眼，双剑虽可分散对手精力，但自己无疑需要一心二用，时间一久任谁都会疲乏。更诡异的是，他体内的赤炼魔息在这时空消耗得极快，弃愈战愈勇，觑准他旧力衰竭新气未生的空档，跃起，大啸一声劈裂他右手骨剑。
这一劈蓄满弃十分劲力，云炀闷哼一声滑退几步，左手骨剑扎入地面，半跪低首喘息着，右手虎口已然迸裂。
“别打了！别再打了！”灵筱这时焦急地跑进场中，捧起云炀鲜血淋漓的右手心痛纠结。
“弃，我同你走，求你别伤害他。”望着她哭求的模样，云炀倍感欣慰，顿然明白他降临凡间的意义何在。神物也好、魔眼也罢，寻找失散的情，于他而言最为珍贵。
“你以为我还会要你。”那边，弃双目含恨嘲弄，将骨剑丢到两人面前冷冷道，“自行了断吧。”
求情失败，灵筱的心凉了半截，无助望向云炀，云炀却绽放出一抹潇洒超脱的笑容，淌血的伤手反握住她的。
生同衾、死同穴。
恍然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云炀……”灵筱动容，鼻头酸酸、含泪而笑。她终于懂了，不在乎天长地久，只珍惜这一刻牵衣执手。
“我寻到一法可以回去，你可想知道？”云炀将她拥入怀中，抚着她青丝笑着问。
灵筱鼻音浓浓恩了声。
“死。”他眸邃如海，幽幽的道，“魂魄去了阴间即可进入轮回，万年后，我们的故事都将重演。”
灵筱呆然，“你是说我们还会再度相遇？”
“对。”云炀咽下喉间滚滚涩流，无奈苦笑，“只是别再前往轮界，别再沦落到这该死的地方。”
与死神擦肩而过数次，灵筱早对死亡失去了恐惧，苟活至多算苦，但若要她在异时空独活，她绝然没有那份勇气。
他怀中的温度遣散了她所有不安，她不舍得放开他，于是静静的道：“听起来可行。”
云炀笑得欣慰而悲凉，絮絮吻着她香发，缓缓拾起骨剑，轻轻抵住她背。
背部传来凉意，灵筱闭上了双眼，平静地等待骨剑刺入她身体那刻剧痛的到来。
云炀重重阖住眼皮，“等我。”不想却被一物及时阻止。
阻止者是蓝翼，它用两根脚趾死死钳扣他手，呜呜摇着首，蓝眸泪光闪动。
“放开！”云炀怒斥，蓝翼一颤松爪，前肢一软，第一次伏跪在他面前。
它终于跪下了，恨自己不够强大，未能保护主人周全。它不是屈服他威严，而是见证美好后，无法眼睁睁看着爱情毁灭。
恋无罪，却何故，姻缘苦短、需以生死换重见。
万物皆有情，却何故，浩澜青天最无情。
听得怀中女子委屈嚎哭，云炀心有不甘，也终于仰天痛笑，“苍天负我！下一世吾宁成魔，毁天灭地！”仇痛化誓，他决绝一语震撼了在场众人。
“呜——”蓝翼这时踏地长啸共鸣，啸声通传鸿宇，穿越了万年时海。
远处，火山灰蓬勃喷涌，地壳再一次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南方地面这时升起一束红光，紧接着，一束黑光亦由河西亮起。
“朱雀诞生……魔眼现世……”弃遥望着远方幽幽长叹，忽闻天际飘来一段缥缈的箫声，他转首再瞧，灵筱一行的躯体已逐渐透明。
心弦一紧，“灵儿。”他情难自控伸手挽留，握不住，仅剩空气。
“对不起……对不起……”灵筱靠在云炀怀中絮絮道歉，神色恬淡脱尘。
弃明白即将与她永别，再回味往昔，满腹妒羡竟化为无限惆怅。
“六道轮回循环往复，你我，终有再相见的一天。”情关堪破，他大彻大悟，神俊的面容映亮了整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