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八）席间飞妒意（1 / 1）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雪已停息。冬阳探出小半张脸蛋，撒下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严宁一行人在西湖边上的小径上寻了许久，才在一家小餐馆门口驻足。木质的屋子，旧旧的，留下岁月流逝的痕迹。赭红色的招牌斜斜地悬挂在门边，上有“雷峰夕照”四个墨黑色的大字。相对于小餐馆近旁几个装潢得金碧辉煌的大酒家，这个地方确是寒碜了不少。
靳凡不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入流的地方，觉得这么个破旧的馆子根本就不是吃饭的地方，东西不好吃就算了，如果不卫生吃坏了肚子那不是亏大了么。这样想着，便用眼神示意大家继续往前走。不过其余三人直接忽视了靳凡无声的抗议，说笑着走了进去。靳凡看到他们单单撇下了自己，心里极度不爽，但也不能再阻止什么，只好收起少爷脾性，很不乐意地跟了进去。
走进餐馆里面，靳凡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别有洞天。小餐馆里的装饰也是木质的，雕栏画栋，旧而不破，古色古香，很是精致。屋子被描绘着淡漠山水的屏风隔成了一个个小巧的雅间，其间不时有嬉笑声传来。墙上挂着一串子画儿，走进细看，道是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
屋子左边的柜台上，坐着个女孩儿，二十出头的样子，在台子上正认真地整理一小叠账单。听到有人进来，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儿，热情地向严宁他们迎了上去。
“我们可以去楼上坐么？”欧阳熟门熟路地问，像是个老主顾了。
“当然了。来，这边请。”女孩儿率先踏上了角落边的楼梯，领着大家去二楼。女孩子热络地介绍着自家餐馆的特色，名字由来，历史渊源等等，楼梯承载着五个人的重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就像是苍老了的胡琴拉出的歌声。
二楼没有小隔间，齐整地摆放着六张红木的八仙桌，光线透过全开的雕木窗细细地洒在屋子中，显得屋内亮堂而透净。窗外，是优雅的西子湖，还有远处孤单伫立着的雷峰塔。
二楼上没什么人，严宁便挑了最里边靠窗的桌子坐下。待大家坐定后，刚才的女孩子便递过两份店里自制的菜单。看着手中颇费心思做工精良的大本子，宁夏新奇不已。靳凡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他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餐馆还将带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
“我们要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童子鸡,蜜汁火方,宋嫂鱼羹,西湖莼菜汤。”欧阳几乎都不看菜单一眼，噼里啪啦报出一车子菜名，“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要点的？”
“那么多？还点？”宁夏这才停止把玩手中的菜单，诧异地瞪大眼睛，“我们才四个人啊。”
“那些都是他必点的，几十年不变。你要吃什么就自己点吧，别理欧阳。吃不完就让他打包带走。”严宁不以为然地说。
靳凡这才想起以前欧阳是有跟他提过杭州西湖边有个饭馆特棒，他每次去杭州就一定得去那里吃饭。只是欧阳把那餐馆夸得就像是五星级大饭店，靳凡一时便没把这事给想起来。
趁着等着上菜的空闲，三人一起趴到窗边看风景。靳凡却只能原位坐着，只因为那里已没有了空间容纳下自己，果然，做人还是要先下手为强。
“你们说，那雷锋塔下真的会有白蛇么？”欧阳突然闷闷地问道。
“你去挖下不就知道了。”宁夏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哎哎，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种破坏历史文物的事情怎么可能干得出来！”
“你前阵子不是一直嚷着要当摸金校尉？还真是遵纪守法啊！”严宁笑着接过话。
“我那是要让那些深埋地底的历史文物重见光明，这是多么神圣而又伟大的事业啊。”
“那为什么是摸金校尉而不是考古学家啊？”宁夏插嘴。
“你不觉得摸金校尉这个称号很拽么！而且鬼吹灯真的很好看。”
“别理他，我们过去吧，上菜了。”严宁看着自我陶醉的欧阳，觉得还是直接无视比较好。
“啊！我的西湖醋鱼！”欧阳反应过来，也奔回桌边，拿起筷子便向鱼肚子杀去。手起筷子落，只是一瞬间，一块鲜嫩的鱼肉便落入青瓷碗中。欧阳这才招呼起一旁呆住的宁夏和靳凡，严宁看着碗中的鱼肉，心中感慨，从小到大，欧阳总是这样，从来没有忘记过。偷偷地瞟一眼宁夏，虽然面上打趣着欧阳对严宁的体贴，但眼里却透着丝难过。默默叹了口气，低头看向碗里时，却发现面前又横了双筷子，夹着大虾正往里送。严宁抬头，靳凡正微笑地看着自己。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后，又低下头去。
“嘿，你们知道西湖醋鱼的传说么？”欧阳也嗅到了怪异的气息，便挑起了话题。他也不等人家回答，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原来“西湖醋鱼”有个别名叫作“叔嫂传珍”。相传古时有宋姓兄弟两人，满腹文章，很有学问，隐居在西湖以打鱼为生。当地恶棍赵大官人有一次游湖，路遇宋兄之妻，见其美貌动人，就想霸占。于是略施手段，害死了宋兄。宋家叔嫂非常愤怒，两人一起上官府告状。但当时的官府和恶棍勾结，不但没受理他们的控诉，反而一顿棒打，把他们赶出了官府。回家后，宋嫂要宋弟赶快收拾行装外逃，以免恶棍跟踪前来报复。临行前，嫂嫂烧了一碗鱼，加糖加醋，烧法奇特。宋弟问嫂嫂：“今天鱼怎么烧成这个样子？”嫂嫂说：“鱼有甜有酸，我是想让你这次外出，千万不要忘记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即时你的生活甜了，也不要忘记他人的辛酸。”弟弟听了很是感动，吃了鱼，牢记嫂嫂的心意而去。后来，宋弟取得了功名回到杭州，报了杀兄之仇。可这时宋嫂已经逃遁而走，一直查找不到。有一次，宋弟出去赴宴，宴间吃到一道菜，味道就是他离家时嫂嫂烧的那样，连忙追问是谁烧的，才知道正是他嫂嫂的杰作。原来，从他走后，嫂嫂为了避免恶棍来纠缠，隐名埋姓，躲入官家做厨工。宋弟找到了嫂嫂很是高兴，就辞了官职，把嫂嫂接回了家，重新过起捕鱼为生的渔家生活。
古代有人吃了这道菜，诗兴大发，在菜馆墙壁上写了一首诗："裙屐联翩买醉来，绿阳影里上楼台，门前多少游湖艇，半自三潭印月回。何必归寻张翰鲈（誉西湖醋鱼胜过味美适口的松江鲈鱼），鱼美风味说西湖，亏君有此调和手，识得当年宋嫂无。"诗的最后一句，指的就是"西湖醋鱼"创制传说。
虽然这个故事严宁听了不知有多少遍了，但看着欧阳兴奋地述说的神情，便也耐着心思听了下去。她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也是在这个酒楼里，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还有欧阳在这里为自己庆祝七岁生日。那个时候西湖醋鱼一上来，欧阳便吵着要，结果叔叔首先夹给了自己，还给了欧阳好大一个白眼。那时的欧阳本就是个爱哭鬼，受了委屈便哇地哭了出来。严妈妈看着心疼，便说故事哄他。，讲的便是这个传说。其实现在细想之下，这个故事可谓是漏洞百出，但当时两小孩却听得津津有味。而从那以后，欧阳就把它当宝一样，时不时拿出来炫耀一番，直到今日。严宁看着左边说得眉飞色舞的男孩，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
靳凡把严宁的一举一动都看进眼里，看着她这样专注地看着欧阳，心中更为不爽，赌气地说道：“讲了那么多，那西湖醋鱼英文怎么说？”
“啊？”欧阳傻眼，虽然自负能把新概念3倒背如流，但这个自己还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靳凡看到严宁的视线转到了自己身上，才得意洋洋地说：“West Lake Fish in Vinegar Gravy。 ”
“直译的，也没什么嘛。”欧阳往嘴里塞了块东坡肉，嘟囔着回应。
“哎，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严宁皱起细眉，自己对于英语一向提不起兴趣。
“对了，如果我们吃完去雷锋塔还来得及么？”宁夏突发奇想。
“肯定来不及了。怎么，你也想会白娘子？”欧阳打趣。
“对啊对啊。其实白娘子很可怜的，碰到许仙那么个蠢男人，都没什么好结果。”
严宁看着宁夏，同情地笑了。这样隐晦的责备，欧阳这么迟钝的家伙怎么可能听得出。
“许仙是傻了点，不过人家白娘子乐意。而且他们最后还是很幸福的啊。”欧阳反驳。
“那是因为你电视剧看多了，拜托你平时多看点书。”宁夏更没好气地说。
“哎，你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别争了，快吃饭吧。”靳凡扯了扯欧阳的袖子，“你再不吃，那鱼可就都被猫猫独吞了——我今天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严宁会叫这个小名了。”
靳凡轻松地转移了话题，贼笑着，直把严宁盯得满脸通红，连鱼都懒得吃了。
你既然忽视我，那我就看个够。靳凡这样想着，心里才痛快多了。
“哎，我们元旦再来玩吧？”宁夏总是时不时地蹦出新的想法，思维跳跃得厉害，这倒是跟欧阳有几分相像。
“为什么突然这么讲？”严宁不解。
“就是想来。这次没玩够。”
“可是我有事——”严宁摇头。
“什么事啊？难道是约会？”
“约会？”旁边兀自说话的两个男生终于转过视线来。
“没有的事。”严宁看着众人的表情，苦笑不得，只好道出实情。她刚买了《似水年华》的碟，准备趁放假三天再完完整整地看一遍。
“切，那个片子啊，很闷的。我看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欧阳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龙井虾仁上。
“这个当然比不上你的蜡笔小新啦。”
宁夏接过严宁的话，学着蜡笔小新的声音说道：“小白，欧阳是笨蛋。”
“哎哎哎，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也看一些很有深度的东西。”欧阳停下筷子，很严肃地说。
“比如说，《圣斗士星矢》。”靳凡很配合地接茬。
“你们——你们少看不起人！”欧阳气得扔下筷子，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满面通红，“大爷我怒了！”
其余三人看着气势汹汹的欧阳，揣测着他的下一个动作。
“我决定了，猫猫，放假了我跟你一起看那啥，似水年华。”
“啊？”严宁始料未及。这就是欧阳的愤怒？太无厘头了吧。但看到欧阳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就一起吧，我也挺想看得。”靳凡微笑着看着严宁，“猫猫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严宁义正言辞地拒绝，欧阳就算了，靳凡她可应付不来。
“噢，不介意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靳凡故意误解严宁的话语，“宁夏你要一起么？”
“当然啦！”宁夏答应得极为爽快。
严宁看着靳凡奸计得逞的模样，心里恨得想打人，但现实中却只能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碾着碗里的白米饭。
一顿饭吃完已是四点一刻，四人踱步返回火车站。两小时后，列车到达Z市。华灯初上，小小的城市拥有属于自己的繁华。
三人先送宁夏回家，分别时，宁夏仍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提议寒假再出去玩。
严宁很是佩服宁夏充沛的精力，靳凡倒是点头附和宁夏的意见。只有欧阳似在低头思索着什么。
“啊呀！”欧阳突然惊起，“完了！”
“你又忘了做什么作业了?”严宁一脸了然。
“英语作文。”欧阳苦着脸，“我就知道，在靳凡问那什么英文的时候我就觉得怪怪的，觉得有事要发生。”
“呵呵，你的第六感还真灵。”
“你这还是兄弟么，怎么尽在那里说风凉话。”欧阳给了靳凡一拳，“我总觉得你今天怪怪的，总是针对我，好像我欠你钱似的。”
你欠我钱倒好了，靳凡心里这么想着，幽幽地去看严宁。只见严宁快步向前走去，像在逃避着什么。
“怎么猫猫也怪怪的。”欧阳说着，似又想到什么，“你们没在一起，对吧？”
“没有。”靳凡的语气更怪了。
“噢。”欧阳感觉自己舒了口气。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南苑小区。
严宁关了台灯，房间沉入黑暗。隔着厚厚的窗帘，与外面的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与此同时，对楼某个地方的灯也熄灭了。但没过多久，便又亮了回来。
而严宁家楼下的房间里，日光灯也久久未眠。欧阳的作文簿上只写着一个单薄的英文句子，手里转着水笔，视线却停留在书桌边的相框上。
照片中的小女孩扎着两只麻花辫，抱着大大的泰迪熊，微微仰着头，一脸警惕地看着站在一旁微笑的男孩子。
那年欧阳6岁，严宁5岁。初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