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惩罚（1 / 1）

水哗啦啦地冲入米里头，很快透明的清水变得混浊起来，我蓦然想起阿衡刚才说得话，不禁皱起眉头，小伶是那么可爱，我真的不想看她受到任何伤害。

“方凌，你最近过得可好？”把洗干净的鱼装碟放在锅里头，我注意不让翻滚的开水烫到。

“哈，什么算好？什么算坏？”正在淘米的手忽然一顿，剥落那层虚伪的面具，方凌无所谓地扯扯嘴角，脸上浮起一抹满是讽刺的笑容。“如果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两餐能够温饱，这算好的话，那我就是好吧。”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我忘不了初来这个陌生的城市，万念俱灰的我像个游魂野鬼般四处飘荡。然而，那一夜，在那条暗巷里我遇到了他，那个在感情路上摔得很重的男人。

因为相交五年的情人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双双背叛，受到双重打击的方凌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只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愁没减去多少，他的酒量倒越练越好。

那天，带有几分醉意的他跄跄踉踉地走过暗巷，一个劫匪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从里面冲了出来，但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方凌那里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当即挥拳相向，猝不及防的劫匪登时倒在地上，犹不解恨的方凌冲上去和他扭成一团。一个是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加上喝了酒的文弱书生；另一个是整天与地痞流氓打交道的亡命之徒，谁胜谁负根本毫无悬念。战事很快结束，战果当然是一面倒。

作壁上观的我冷眼看着他被打倒地上，看着那个劫匪骂骂咧咧地翻查他所剩无几的钱包（后来他告诉我，他钱包里的钱全被他换成酒。），不甘空手而回的劫匪动手搜他的衣袋，在西服的口袋里，他找到一个用红色绒布做成的小袋子，大喜过望的劫匪当即撕开袋子，咣！像流星划过夜空，一枚带着耀眼钻石的戒子登时滚了出来，它滚啊滚，一直滚到我脚边才停下来，我弯下腰把它拾起来，静静地望着那两个神色各异的男人。

可能料不到还有我这个第三者，那个做贼心虚的劫匪顿时慌张起来，他放开躺在地上脸色灰白的男人，挥舞着刀向我冲过来，口里不停地嚷着：给我！快点把它丢过来给我！

那是一把很尖很锋利的刀，刀口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殷红的血迹，被它刺中会怎么样呢？几乎是着迷地盯住迫在眉睫的利刃，我模糊地幻想着被它刺中的后果……会死吧。它是那么的锋利，被它狠狠地刺入心脏，应该会来不及体验痛苦的滋味就已经死去吧。

仿如着魔般，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住眼前微微抖动着的刀子，定定地看着那个神情慌乱的男人，笑了。

“戒子不是我的，我不能随便把它给你。这儿……这儿的钱却是我自己的，我可以全部给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一件对你而言很容易的事。我可以全部给你，甚至，这条金链子……”尽管有点舍不得，链子是外婆临终时送我的礼物，也是我这辈子收到最珍贵的生日礼物，但是，生带不来，死带不去，与其留着，不如送人。

“说，是什么事？”他故意沉下脸，睁大贪婪的眼恶狠狠地瞪我。

一手捧着钱及随手扯下来的链子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则牵引那把刀子到它应该待的地方——我的心脏。我微微笑着说出我的要求。

“我可否请你刺我一刀。对着我的心脏，就是这儿，就是这个位置，用尽全力狠狠地捅上一刀。”狠狠地捅上一刀，应该够了吧？

“什——么！”怀疑自己的听觉是否出现问题的劫匪当场大叫起来，他怒瞪着我的恐慌眼神，让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正化身为传说中来夺命报复的厉鬼。

“我答应你，死了后绝不会找你报仇雪恨。”我紧盯着他的眼，说得很认真，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认真了，一点都不像开玩笑。那个劫匪面色变了又变，先是白再是青，握住刀子的手更是抖过不停。

“你开什么玩笑！”那个可怜的劫匪显然被我的奇怪要求吓得不轻，他难以置信瞪着我，一再重复那句说话。

“我不是开玩笑，”把钱再递近一分，不可避免地，我的身体很自然地再贴近刀子一分，我甚至感到锋利的刀尖划破单薄的衣服，微微刺入我的身体里，红色的血滴很快在白色的衬衫上蔓延来，怵目惊心。“求求你，一刀就好……”只要一刀就可以结束一切吧。

“见鬼了！”意识到我不是开玩笑，他倏地跳起来，方寸大乱地把刀子扯离我胸口几分，嘴里连番咒骂。“啐，真是见鬼了，他们不是说醉鬼最易抢，女人最胆小吗？随便吓一吓钱财就可以到手了！怎么我第一次学人家做坏事就这么倒霉，遇着的尽是些穷鬼、疯子。要刺你自己不会刺啊！”

“不行。”我摇摇头，径自将手里的钱往他怀里塞。“我去世的外婆说，一个人如果自杀了，是上不了天堂的。”我那个喜欢逗我笑；喜欢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发说晴晴最乖最可爱了；喜欢抱着我放在她的膝头上唱童谣讲故事；那个喜欢……喜欢我的外婆正在天堂里侍奉她最爱的主。

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那里没有为我点的灯，那里没有要等我的人。我眼前的世界死寂一片，一如我的心。原来摆放是心脏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这不禁让我疑惑，刀子插上去，它还会觉得痛吗？纵然是痛，我也只能像以往一般独自哑忍吧。

世界……明明很大，讽刺的是我却无处容身。此刻的我多想再看一眼那个爱我、宠我、逗我开心的外婆，多想投入她温暖的怀里诉说百般委屈。要想实现这个愿望，我只能求助于眼前的劫匪，我忘不了外婆曾经拖着我的手说过：晴晴啊，乖乖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不要做坏事喔。这样以后才能上天堂，才能再见到最喜欢你的外婆哦。外婆答应你，我会一直在天堂里等你！所以，现在你要乖乖听爸妈的话，知道吗？

我一直是个乖孩子，外婆，远在天堂的你有看到吗？除了那件事，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只是，外婆，我真的累了，累到连胸膛里的心跳也觉得是种……负担。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如果死了，还是见不到你，那我该怎么办？

可知道，对现在的我而言，死亡不是一种痛苦，相反，它是一种解脱。生存有时并不是一种福气，它有另一种目的——惩罚。要一个人痛苦哀伤并不是叫他去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幕幕不希望看到，却真的在发生的事情演变成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那种锥心之痛，比起死时的刹那痛苦已经是不值一哂了。活着是种惩罚，死有时候却是种特别的恩赐。

现在……就让一切结束吧。我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眼里只有寒光闪闪的刀刃，透过它，我仿佛看到慈祥爱笑的外婆正对我招手。

“还不撒手！”眼看刀刃快要刺上我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的方凌用力推开那个显然被我这种不要命举动给吓傻了的劫匪，转过身来狠狠地给了我一掌，猝不及防的我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直冒，我抚着湿濡肿胀的脸颊，愣愣地看着那个喘着粗气，满手是血的男人。

“哎哟，真是出师不利！第一次出手居然遇着两个不要命的疯子！”如梦初醒的劫匪连地上的财物也顾不上收拾，连滚带爬冲出暗巷，一边跑得飞快，一边高声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