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空的颜色(1 / 1)
这是什么情况?我拼命眨眼,以确信眼前所见是真有其事,不是因为突然袭上脑袋的眩晕所引起的幻像。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吧。难得找到共同话题的两人很快摒弃刚才的不愉快,伯伯更是揪住钟衡这个难得的“知音”絮絮不休地诉说我曾经干过的种种“蠢事”。
“伯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拾回一丝力气抗议伯伯的言过其实。“我哪有你说得这么……糟?”
“没有?难道我说错了。之前你不是以苹果当午饭?弄到自己脸青唇白,一付严重营养不良的样子,害我走出家门遇到左邻右舍都不好意思抬头了,怕不明就里的人说我虐待你哩。”伯伯瞪着我,忿然开口。
“……”我悻悻然合上徒张了半天,却毫无用武之地的嘴巴。
“难道你不是因为不穿拖鞋光着脚四处溜,结果因为地面湿滑摔了个四脚朝天,足足昏迷了三分钟,害我差点打120叫救护车?”
我急急垂下头,心里终于能够体会钟衡说伯伯不去大学当讲师真是教育界损失时的感觉,真是欲哭无泪呀。
“还有就是……”
“伯伯!”欲辩乏力的我连忙举起白旗,大声告饶。“你说的这些我以后会多加注意。呃,不是。我发誓我不会再犯啦!你可否为我稍微保留一点面子?我要求不多,一点点就好。”最后两句以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我不想每次面对钟衡都忍不住想起自己做过什么糗事。
伯伯瞄了我一眼,很没风度的当场笑了起来。“哈哈,原来我家芷晴还会脸红耶,而且你脸红红的样子很可爱哦。”
“对哦,芷晴,你脸红的样子挺Q耶。”钟衡笑嘻嘻的大声附和。
可爱?Q?我瞪着笑不可抑的钟衡,恨得直咬牙。枉费我刚才还对落难的他伸出援助之手呢,看看他现在是怎样回报我?不施予援手也罢,在一旁隔岸观火之余还幸灾乐祸?
亏我还担心他会不会饿肚子呢,看情形那锅雪梨海带糖水是可以省了,直接送他两枚白眼最好。
“芷晴,别瞪我。难得看到你脸红嘛。平时看你的脸色总觉得过于苍白了。”钟衡一脸无辜的咕哝。“怎么看都像一付营养不良的模样。”
幸好我是长发披肩,不然钟衡一定会发觉此刻的我不止脸红,连耳根也火灼般红了起来。
“那是、那是因为我有贫血。”瞟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伯伯,我小声反驳。
“贫血?怪不得你总是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人家说治疗贫血既要增加营养及补血,又要重视补气呢,因为气能生血。如果贫血现象严重,就必须从补肾着手了,因为肾中精华能化生成血液。”
“小子,看来你懂得不少嘛?”看他说得头头是道,面露诧异之色的伯伯不由挑了挑眉。
“哈哈……那没什么,一点小常识而已。”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的钟衡站了起来,动手收拾饭桌上的碗碟。
“我来收拾好了,阿衡。”我连忙把他手中的碗碟取过,心里暗暗佩服他知识的渊博,说自己贫血,其实对于贫血我所知甚少。
“煮我是不会,但是洗洗涮涮这种事情,绝对难不倒我喔。你不相信?那就睁大眼睛等着看好了,别的我不敢说,说到洗碗我可是最拿手了。你不知道吧。我妹妹那个鬼灵精,从小就有严重贫血,脸色也跟你一样,时常苍白得吓人,动不动就会头晕眼花,食欲不振。我妈只能每天变着花样哄她吃,一顿饭下来,没一个小时也要30分钟才能完成。摆在桌子上那些碗啊碟啊,就归我管喽。日子久了,自然是熟能生巧啦。”说着,他将我手上的碗跟别的叠在一起,施施然捧入厨房里。
“那这些碗啊碟啊,就拜托你了。”我朝隐身厨房的人喊道。
“如有任何破损,要照原价赔偿喔。”伯伯坏心眼的追加一句。
“这有什么问题。”钟衡的脑袋突然由厨房门口探了出来,神气活现的回道。“如有任何破损,我照原价的十倍赔偿。”
“小子,别口出狂言喔。”伯伯指着他,一脸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一扫刚才的伤感,我捂着嘴巴偷偷笑了起来。因为我眼尖地发现本来身穿蓝色衬衣的钟衡身上,此刻正挂着我最喜欢的粉红色熊仔卡通围裙,那双沾满洗洁精的手上捧着刚刚盛汤的盆子,一脸不服输的跟伯伯大眼瞪小眼。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出得厨房入得厅堂不止用在女人身上。这句套在此刻的钟衡身上同样合衬,看他一付住家男人的样子,这哪像个社会精英啊,分明是新新好男人的最佳样板。
“是不是狂言就让事实说好了。”钟衡表现的信心十足。“如果我做到了你的要求,医生你是否答应让芷晴明天陪我出去一趟?”他忍不住旧话重提。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拐我家芷晴陪你逛商场吧?”哭笑不得的伯伯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这句话。
“随你怎样说?”钟衡皮皮地笑着,也不怕沾了洗洁精的盆子滑腻脱手,潇洒地把盆子往上一抛,再稳稳地接住,直把一旁的我跟伯伯看得目瞪口呆。
“喂喂,我答应你了。别拿我老婆最喜欢的盆子耍杂技,摔破了你可赔不起。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明天芷晴任你差遣好了。”伯伯心惊胆战地盯着他手上的盆子,怕他稍有不慎就将老婆生前最爱的盆子摔得粉身碎骨,他日到了下面他拿什么颜面见爱妻啊?
“伯伯……”我要抗议,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我身上?
“你有意见?”
“你不愿意?”
呃,我一愣,连忙摇头否认,好一个异口同声!
呜,谁教自己人微言轻哦。无论是气势还是力量,均不是同一个级别的我只有乖乖低头认栽的份。
“芷晴,你的病情暂时没有恶化迹象,如果这种情况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说不定能够等到合适骨髓出现……”想起伯伯刚才对我说得话,我只能无奈苦笑。
伯伯一定不知道我并不奢望找到适合自己的骨髓,活着对现在的我而言,是上天额外的恩赐。卑微如我,身边围绕许多关怀爱护着我的人,实在不能再要求更多了,不是吗?
望着路边那些经过雨水一夜洗礼,显得格外青翠可爱的花草树木,我有片刻的茫然。不能主宰生命的花草倘懂得借助雨水的滋润顽强地生存于世上,我却一心只想把生命草草结束掉。
不是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吗?为何,展现眼前的掌纹却诉说着不一样的结局?知道以死亡作逃避是极懦弱的行为。但是,当你看到的世界是头顶那一片灰蒙蒙的阴霾,它将一切光明的东西都挡在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活在一片黑暗中的你又将如何看待眼前的一切?坚强的人或许会想方设法逃出去,可惜,我一向都不是意志坚强的人。所以,我选择逃避。我要逃得远远的,远远的,远到——我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径……
灰蒙蒙的阴霾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片柔和的浅绿色。
我转过头,看向一直等待的人。
“芷晴,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下雨了都不晓得跑,你没感觉雨水洒落在脸上吗?还眼也不眨盯着天空发呆,天空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你看到呆掉了?”穿着西服打着领呔,一身上班族打扮的钟衡靠近一点,避免手中提包被突然加剧的雨水打湿。
“我只是……”不由自主躲闪那道热切的视线,我逃避似的把目光投向灰蒙蒙看不真切的天际,胡乱找了一个借口。“看天空的颜色。”
“天空的颜色?”闻言也把头抬起来的钟衡盯了天空好一会儿,不解地扭过头来,看着我。“下雨天嘛,天空不都是灰色的?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呢,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每天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人也觉得没精神呢。想起明天开始又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真是太好了。”
“是呀,真怀念呢。蔚蓝色的天空……”我喃喃低语。“天空是什么颜色的?没有人会说它是永恒的蓝色。那是没可能的,谁也清楚,天空有时万里无云,有时是朦胧的灰,有时是乌压压的黑,就是没有永恒的湛蓝。乐观、豁达的人看到的天空就可以是永恒的蓝吧。就好像你一样,偶尔飘过的乌云对于你们来说只不过是过眼去烟,一转眼就过去了。这样的人总是坚信太阳底下的事情没有解决不了的。每一天对乐天知命的人而言都是一个希望。悲观、自卑的人看到的天空是永恒的灰色,甚至是绝望的黑色。外面的太阳,无论多炙热也不能穿透积压在他们心中的愁云惨雾。早上的阳光对他们是一种折磨,绝对不会是希望,灰色,是他们天空的颜色……”
感觉肩膀一阵轻摇,意识到失态的我连忙闭口,尽量装着若无其事的抬起脸。
“芷晴……”钟衡好奇地盯住我。“你喃喃念着那个诗人的名句?”
“名句?”我不禁哑然失笑。“什么名句?只是我胡言乱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