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修罗（1 / 1）
十
七月三日。
破日。
诸事不宜。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流动的气息，反而是那热辣辣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散成点点碎金，在地上画下一个又一个仿佛星星般绮丽的光晕。
戚少商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却是无言地叹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偷儿老祖的地图，皱着眉颠来倒去再看了一遍，最终还是只有认命地承认自己无法从那鬼画符般的地图里辨认出任何东西来。
好你个偷儿！
平乱珏虽不能拿来换钱，可好歹还是御赐的信物，用它抵押换来的地图就是这么个鬼样子？
看我回去怎么跟你算帐！
愤愤不平在心里起了难得的歹毒心肠（自认为的……），戚少商却忘记了，他能不能走出这个密林，还是个问题……
没错，我们英明神武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云寨前大当家六扇门现任大捕头金风细雨楼未来楼主戚少商戚大侠，现在陷入了十分让人尴尬的窘境里。
他，迷路了。
把头从清澈的溪水里抬起，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戚少商这才感觉清醒了点。
靠在一旁的大树上他以极端不雅的姿势坐了下来……有什么关系，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认识他，或者该说，这里根本就看不到人……更何况，他现在实在是郁闷透顶。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像偷儿老祖那样怎么看怎么像是诗画风流的公子哥的人，怎么会写那么一手字？
那种以极度扭曲的线条诡异地弯曲成一团的东西也叫字？
以前寨子里的兄弟也没多少读过书的，那字自然也不敢让人恭维，但跟偷儿老祖的字一比，他们的字真是都可以拿去临帖了。
如果真的要找什么来形容偷儿老祖的字体，那么戚少商只能说，那是几十只蚯蚓用各种不同的打结方法捆在一起，再缠上乱麻的感觉……
自己真是……识人不清。
叹着气站起身来，戚少商刚想再试试运气，却忽然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种熟悉的气味――血腥气！
俗话说野兽的直觉是非常准确的。
而戚少商的直觉，或许真的可以跟野兽相媲美。
顺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还真让他找到了偷儿老祖所说，偷去裂云琴的名为明欢的男子。
只不过，找到的，只是尸体罢了。
一遇上凶案，戚少商的头脑立刻冷静了下来，他先仔细检查了尸体，确定是自己要找的人，再从尸体身上的伤痕确定来人定不止一个。
现场打斗痕迹很乱，基本上是混战。尸体上的伤痕里有刀伤、鞭伤、暗器所伤……好家伙，居然连流星锤都有……咦？等等，那是什么？
剑痕？
戚少商皱了皱眉，根据偷儿老祖的消息，这个已死的明欢生前擅长的武器是短剑，而这树干上的剑痕长而深，明显不是短剑所留下。而且，这痕迹切口圆整，光滑而毫无拖泥带水的流畅，以明欢的功力，并不足以留下如此凌厉的痕迹。
但那些杀掉他的人也不可能。
从尸体上的伤痕判断，来人定是跟明欢缠斗了很久，既然杀死一个武功并不算顶尖的人也要这么多人连手围攻，那杀死他的人武功也高不到哪里去。
他们不可能有能力留下这样的剑痕。
那么……是后来又来了人？
戚少商俯下身，仔仔细细看了看周围留下的脚印和痕迹，忽然眉一挑，唇边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地上凌乱的脚印里，只有一双，是有别于其他的。
袭击明欢的人，明显是一个组织的，所以他们进攻的目标明确，都是朝明欢攻去，而已明欢的脚印更是容易辨别，因为在山上居住，他的鞋印里有这山上泥土特有的颜色，在这山腹之地看来，就特别明显。
而这打斗现场的无数脚印中，只有一双，总共只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出现在树旁，这里的脚印很浅，前脚略重而后跟浅得几乎看不见，似乎是来人飞身从树上落下时留下的。而第二次就出现在那道剑痕旁，同样是前重后轻，似乎是出剑时重心前移造成的。
戚少商略一沉吟，由此看来，后来这人不仅武功极高，轻功更是已臻化境。只是有一点让他觉得有奇怪的违和感。
那道剑痕！
那道剑痕本不应该出现。
像来人如此高的武功，根本不可能出现出手不中的情况而留下剑痕，只除了两种情况。
他故意的……或者，真的是出了什么事……
他抬起头，不再犹豫，立刻寻着脚印向密林深处飞身而去。
心惊肉跳。
这是戚少商现在唯一的感觉。
身周打斗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血迹也逐渐增多，但却不见任何尸体……
难道后来的人并没有打算杀人？
不，如果是这样，凭他的身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应该结束打斗了……难道，他是……
戚少商一惊，心中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脚下速度不由加到了极速，飞一般朝前掠去。
血。
遍地鲜血。
地面、树干、溪水……甚至连天空，也被这血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而他周围，是无数红红黑黑的尸体碎块。
没有一块肉是完整的。
那些无不是被绞碎、劈烂，就是被割成了一条一条的肉丝……他一脚踩在一颗滚出眼眶的眼珠上，“噗哧”一声便结束了那无神的眼珠在世界上最后的使命。
那人立在尸块之中，脸上，手上，就连那青色的衣袍，也被血浸成了深深的墨色。
可他仍在笑。
他立在尸体堆中，扬眉浅笑，带着三分轻蔑七分疯狂，却是笑得意外云淡风清，翩然出尘。
可这样美丽的笑容在仅剩的三个黑衣人看来，却是无异于地狱修罗，狰狞得可怕！
“你、你别过来！”领头的黑衣人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你……你如果是要这琴，我、我们可以给你……”
他摇了摇头，看也不看黑衣人怀中被布包裹的裂云琴，反而柔声道：“你怎么这么笨？杀了你，我不也拿到琴了么？”
黑衣人悚然而退，全身却是忍不住发起抖来。
任何人看到同伴一个接一个在自己面前如猫捉耗子般耍弄后随即被四分五裂，不留全尸的杀死，而那浑身染血的恶魔还冲你微笑的时候，恐怕反应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那恶魔歪了歪头，微笑着上下打量着他们，似乎在考虑从哪里下刀比较好，一副审视的目光却是让三个黑衣人吓破了胆。其中一人更是受不了压力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瘫软，动弹不得了。
那恶魔笑了笑，眼神却猛然变冷了，他手一紧，近乎飘一般一瞬间便来到那人身前，长剑极快划下，竟是想先割掉那人一条手臂！
“住手！”
一声怒喝由远及近，霎时间便来到几人身前。但那恶魔眼皮也不眨一下，原式不变，依旧朝地上的黑衣人划下。
“当！”
双剑交击的冲击让手臂微微的发麻，他皱了皱眉……来人武功很高，至少不在自己之下。
有点讶异地挑了挑眉，他抬眼看了过去。
那是个年轻却带着淡淡沧桑的英武男子，长眉入鬓，眸光似电，正一瞬不瞬把自己瞪着。
奇怪……似乎，有点面熟？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那男子在看清他面孔的一瞬，愤怒的表情顿时转为了惊愕：“顾惜朝！”
顾惜朝？
他在叫自己？
奇怪……甩了甩因为听见这个名字而微微胀疼的脑袋，他迷惑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
他忽然住了口，只因一股无可抑制的杀意从心中猛地升了起来，把他脑中其他一切念头全掩盖了过去！
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人类该有的情绪，只剩了嗜血的兴奋和看到猎物的狠辣。
他反手抽剑，狠狠朝眼前的男子劈去！
戚少商没料到顾惜朝会向他拔剑。
或者说，他在看见顾惜朝的第一眼时，就莫名其妙放下了防备。
或许他潜意识里认为顾惜朝不会对他不利……所以，活该他倒霉。
当那柄闪着寒光的剑带着凛冽的杀气已划破他胸口衣襟时，他才反应过来顾惜朝是真的对他起了杀机！
还好他“九现神龙”的外号不是白叫的，略一错愕，还看不清他如何拔剑，逆水寒剑已横在他胸前挡住了这一招。
要比快，他戚少商的剑从不输人！
剑光倏忽，仿佛一场惊梦般闪烁缭绕，又如疾电般纵横交错。
他的剑快！快到人躲不开，避不了！
但顾惜朝却不硬架。躲不开的，他不躲，避不开的，他不避。他手中普普通通的长剑却似带上了地狱劫火，缠绕着死意，弥漫着杀气。
他的剑狠！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
戚少商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心凉。
他的武功本比顾惜朝高了一筹，但现在他却完全拿顾惜朝没有任何办法，却是被他杀得左绌右支，狼狈不堪。
顾惜朝完全不顾自己会受伤，反而招招都是拼命，剑剑都是杀招！
就算是在皇宫决斗那次，他也没有这样狠绝过！
而他的眼神里，似乎除了杀意的兴奋，已经没有了其他任何的情绪。
该死！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惜朝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还是因为裂云琴……
他心中猛地一动，忍不住就朝方才黑衣人所在的地方望去，却见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黑衣人，竟是早就乘他们二人打起来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但他心神这么一恍，顿时被顾惜朝找到了机会，左掌一翻，一掌顿时印在了戚少商胸前。
戚少商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胸口一痛，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浇了顾惜朝满头满脸。而顾惜朝面无表情，血红的双眼中嗜血的光芒一闪而过，右手长剑便毫不犹豫朝戚少商当胸刺下！
戚少商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嘴中却是叹息般轻声道：“惜朝……你真的要杀我？”
然后那剑忽然就顿了一顿。
入肉三分，即止。
他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面前重伤的男子，呓语般轻轻道：“戚……少……商……”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完全失去意识地倒了下去。
戚少商呆了呆，右手连点顾惜朝几大重穴，左手却是扶住了他往下倒的身体。
然后他才开始觉得倦，觉得累，觉得胸口疼得慌，觉得双腿全失了力气。
他跌坐在地上，点穴止血，咳了两声，却是忍不住又吐了一口鲜血。
随即苦笑。
破日。
果然是诸事不利。
但还未待他感叹完毕，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却忽然格格笑着响了起来，忽远忽近，回荡在森林之中。
“戚少商，想不想知道他为何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