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艳血(3)(1 / 1)
城池坚守了整整一个月,已经是极致了。粮草、援军、朝廷许诺的东西看不见一点影子。等待死亡是一件比死亡更让人难以容忍的事,整个城池里的人都疯了,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抢劫,杀戮……每一处都是罪恶。
金兵的铁蹄一步一步践踏着中原的土地,可是,天子在哪里?朝廷在哪里?江山如河水里漂流的残叶,任水流击打糟蹋。
与外面的杀戮相比,屋子里还算安静。
“哥哥,哥哥,你别走,我怕……”女子恐惧的拉住男子的衣裳,不让他有一点移动的可能。
男子俯身,在女子的眼角轻轻一吻,:“香儿别怕,有哥哥在。”
香儿点着头,恐惧的眼睛慢慢闭上,渐渐睡去。
很小心地从香儿紧紧拽着的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裳,男子悄悄地走出屋子,轻轻地把门带上。
“玉将军,不好了……”侍卫焦急地呼喊。
玉纪做了一个日安静的手势,让他跟他离开再说。
“敌军又攻城了!”侍卫却阻止不了自己脱口而出。
在床上的香儿忽然睁开眼睛,心里的恐慌翻江倒海而来,深呼了口气,转个身,贝齿紧紧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啜泣声溢出。
玉纪皱着眉头,拉着那个侍卫离开。
城墙很高,每一个关口都还守得严实,可是玉纪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他们……已经没有粮食来维持下去了,易子而食事他绝不想再看到了。
又一支箭飞来,玉纪转头,一个士兵又倒下了,鲜血从他的伤口涌出,看到刚刚还活生生的生命,一瞬间变成了尸体,还是曾经和自己称兄道弟的手下……到处是惨叫,到处是鲜血!他甚至听得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只是一个文官,他从不知道人的生命是如此轻贱,这就是战争吗?这就是乱世吗?即使已经一个月了,他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噩梦。
“我们投降吧。”玉纪的声音很轻,却是清清楚楚的。
侍卫低下了头,眼睛里透露着愤怒和不甘,可是很快他塌下了肩膀,是的,继续抵抗只会白白让伤亡增加,他们没有胜利的可能。可是就这样放弃了吗,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如何对得起为这个城池牺牲的生命。
玉纪觉得很疲惫,整整一个月他没有安心地睡过一夜,他只是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开城门……”
士兵们惊讶地看着玉纪,上一刻还怀着即使死去也要守住城门的人,这一刻情不自禁地跌坐在地上,还是失败了吗?即使付出了如此多血的代价,他们还是输了。
城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欢呼声,金兵的铁骑又攻下一个城。
城里如山洪爆发般喧闹,夹杂着恐惧、慌乱和喘息。
那是如何混乱的场面。
亦达鄂的大刀高高举起,阳光被反射发出刺眼的光芒。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是一个城池,这是他的功绩,他是草原第一勇士,这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责任。
玉纪的兵器已经放下,低着头跪在那里。
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死亡吗?如果能干脆地死去,这不能不说是他的幸福。只是放不下香儿,失去自己,在这世上,就真的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她一定会很伤心吧。
幸好攻城的是亦达鄂,玉纪看着眼前威武的男子,虽然败了,但是他知道眼前的男子是金军的将领中难得不嗜血的,听说他对俘虏还算好,占的城,从未出现过屠城,草菅人命的事,香儿一个女子,他们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这样想着,玉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眼前的玉纪,亦达鄂有些茫然,该杀了他吧,敌军的统帅,杀了可以振军心,他倒是很佩服他的,一个文官,没有朝廷的一点帮助下死死地守了这个城一个月,这绝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其实,一路杀来,曾经被自己认为一无是处的“南宋”还是有很多能人异士,很多忠君爱国之人,那么多热血的汉子,死在自己的刀下,连他都觉得可惜。
然而,中原的朝廷却已经烂到骨子里了,掌权的都是些懦弱无能的小人,而金军的铁骑是从草原一路厮杀出来的,他们的可汗是全天下最英明的军主。这样也好,正因为朝廷的无能,大军才能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还是必须杀了这个玉纪,避免夜长梦多。刀锋缓缓而下,只要再一会儿,玉纪的头颅就能离开他的脖颈。
忽然,亦达鄂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向这边跑来,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女子,飞扬的青丝,明艳的脸庞,在猛烈的阳光下她的美丽张狂而耀眼。
“香儿,快走,你来这里干什么?”玉纪猛然站立,焦急地对着香儿挥手。
亦达鄂惊讶地看着这个女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草原上的女子豪爽大气,和男子一样喝酒吃肉;以前也碰到几个俘虏而来的中原女子,总觉得她们娇揉做作,很是厌恶。
他从没有见过如眼前一样的女子,仿佛一个误闯尘世的仙女,在天地之间闪着耀眼的光芒,只是一眼,视线再无法离开她,亦达鄂知道一瞬间自己再也不是草原上人人敬畏的“第一勇士”了,这一次他败了,如以前自己最不屑的那些男子一样被一个女子所俘虏。
而他绝不是一个逞强的人,败了就是败了,无论对方是谁。
“哥哥,哥哥,你别怕,香儿会陪你的。”玉香奔跑而来,抱住玉纪的身体,晶莹的眼泪恍然而下。
眼泪,战场最廉价的东西。看过太多,亦达鄂明明觉得自己早已经对这东西完全麻木了,可是为什么眼泪到了她的脸上,对他居然是完全不同的冲击。
玉纪的眉头皱起,她怎么来了,她来了,自己如何能安心地离开?
“将玉大将军押解到天牢。”亦达鄂下完这个命令,又轻轻对身边的一个侍卫耳语了几句,侍卫明了地点头。
兄妹俩被强行拉开,玉纪被一步一步被拉离了玉香身边。
“哥哥,哥哥,你们要把哥哥怎么样?”香儿哭泣着,眼睛一直看着玉纪消失地方向,更大声得啜泣着。
“玉香小姐,统领有请。”一个侍卫对她说。
玉香茫然地抬头,眼泪还含在眼睛里。
这一刻,她不知道,这一去,命运的轮子已经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