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素手初谱章(1 / 1)
灵儿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从未有片刻分离,此刻眼见母亲气绝,不禁扑在母亲身上大哭。
萧在野想到程姜一生凄凉,所爱之人心中爱的又不是自己,亲人均受连累而死,却到死仍不能忘情,心中亦是叹惜!
耳中灵儿的哭声忽然断绝,忙看她时,却见已是悲伤过度晕了过去。
心下怜惜,当下把她抱到另一张床上,只觉手中轻若无物,看那白晳的脸上睫毛长长,兀自沾了两颗晶莹的泪珠,犹如梨花带雨,不由看得呆了,忽然心中自责不已。
过了片刻,灵儿悠悠醒转,又挣扎着走到母亲旁边,萧在野怕又要哭得晕去,正想出声安慰,却见灵儿只痴痴呆呆看着母亲的脸,一声也不作,便如木头人一般。萧在野和她说话,也是未听见一般,无奈只得陪在旁边。
这样不吃不喝直过了一天一夜,萧在野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尸首怕放不住了!
当下走到灵儿身旁,柔声道:“灵儿姑娘,我们还是让伯母早日入土为安吧。”灵儿仍旧呆呆地不答。
萧在野在屋后花丛中找了个地方挖好坑,灵儿兀自看着母亲的脸,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怎么也不相信她真的会就此弃自己而去,对周围的一切竟似未觉。
萧在野轻声对她说道:“现下我把伯母的遗体安葬了。”见她并未反对,遂把程姜的身子轻轻放入坑中,拿些石块泥土掩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倒似她是睡去一般,只怕稍重一些便会惊醒了她。
不多时,屋后便立起一座新坟,萧在野又从别处移了几株松柏过来,植在坟上,以作记认。
一切弄妥后,忖道:此地多留无益,徒增她心中难过!不如早日回楚。
思之已定,遂去牵马,看着马又有些为难,此地无处购马,眼下只能两人一骑,心中倒似与灵儿同骑颇亵渎了她一般。
萧在野本是洒脱人物,不拘小节,不然也不会常涉足酒肆女闾,此时不知为何,心里却有这样的念头,连他自己竟也不觉!
看灵儿似个木偶一般,萧在野说了声:“得罪!”把灵儿先抱上马背,自己再翻身而上,驰马出谷而去。
萧在野尽量把身体绷直,以免两人靠得过近,却见灵儿在马上摇摇欲坠,知她不会骑马,只得用双臂把她圈在其中,这一来,不免闻到怀中少女阵阵悠香,勉自收敛心神,暗暗责备自己道:人家失了亲人,孤苦无依,她母亲临终又把她托付于你,自是因为信得过你,你怎可心神不宁?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歪念!
驰了一日,眼看天色已暗,萧在野心忖:我倒无妨,灵儿姑娘不惯骑马,必已劳累不堪,须得找个客栈歇息。看灵儿一天未曾说话,现下却似在自己怀中睡去了。
幸亏过了不到二里多远,即到了一个颇为繁荣的市镇,在一家客栈前下了马,见灵儿还在睡着,不忍叫醒,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一触手却觉灵儿浑身滚烫,面色绯红,竟是发起烧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对迎上来的伙计说道:“速找一间上房,我妹子病了,这镇上可有大夫?”伙计忙安排了客房,又去请了一位大夫回来。
大夫诊了脉说道:“这位姑娘乃是心神受了大刺激,兼又疲累过度,导致发热,我且开一帖药让她服下,如果烧退则无妨,如热度不减,则性命危矣!”开了一帖药后自行去了。
萧在野忙让伙计去煎了药,自己亲自喂着服下,心中自责不已,其实灵儿生病并不能怪他,只是此刻他心中已乱,觉得若不是自己急于赶路,灵儿就不至于生病,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
这时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紧跟着是一阵雷声,声势吓人,萧在野忙去关了窗子,黄豆大的雨点已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萧在野怕灵儿病情有变,须臾不敢离开,到了下半夜,雨声渐微,听得灵儿在唤“娘…娘…”只见额上汗出如珠,心中先惊后喜,喜的是汗出热可退,听她声声低唤,手足无措,只有不断为她拭汗,一边轻声安慰。
雨下到近天亮时才歇,一缕曙光射了进来,萧在野看灵儿鼻息沉稳,热度已是退了下来,心中只觉欣慰无比,起身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竟似有珍宝失而复得一般。
灵儿慢慢睁开眼,只觉全身无力,转眼看见萧在野站在窗旁,想了半晌,那一幕幕情景终于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黑衣人夜袭…,母亲惨死…,自己随这位萧少侠出谷去找爷爷…。
只是自己怎么会躺在这儿?
这位萧少侠又怎会在自己房中?
萧在野看她神色复杂,忙道:“灵儿姑娘,都是我不好,一味赶路,竟不知姑娘生病,幸好今日热度已是退了!”
灵儿看他面色憔悴,两眼隐现血丝,心知他忧虑自己病情,必是一夜未睡,心中感激,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期期艾艾地叫了声:“萧…萧…少侠…”萧在野微微一笑,道:“我比你年长,叫我萧大哥吧!”
这时伙计送洗脸水进来,见灵儿醒来,笑道:“这位姑娘身子可好些了?昨日可把你哥哥急坏了,你这哥哥对你这妹子可真是疼得紧!”
灵儿听他在外人面前称自己为妹子,不觉羞红了脸,心中却甚为欣喜。
萧在野想起自己昨日事急,未及细想,便称她为妹子,心下已觉不该,怕灵儿听了生气,看她脸红不语,不知她心中怎想?不禁忐忑。
一时之间,静默无声,那伙计自行出去了。
待伙计出去后,萧在野叫了声:“灵儿姑娘…”欲待解释几句,灵儿已低声道:“萧大哥,多谢你了!”
半晌又听灵儿说道:“你叫我灵儿就好了,母亲和爷爷都这么叫我的。”
萧在野听她果真称自己为大哥,显然心中已把自己当成亲人,一时之间,胸中热血上涌,只觉自己愿意为这个妹子作任何事!
在客栈中歇了数日,萧在野见灵儿身体恢复,便起身前行,欲待雇一辆马车,灵儿却嫌坐车气闷,宁愿骑马。
于是仍旧两人一骑,闪电神骏,负着两人自是可行。
经此一病,两人之间却亲密了不少!
萧在野怕灵儿思念母亲,欲讲个笑话给她听,亏他平日洒脱不羁,此时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笑话,太粗俗怕亵渎了她,太戏谑又恐对她不敬,太过正经又怕不好笑!
灵儿见他窘迫,微笑道:“萧大哥,我吹箫给你听,可好?”说着,拿出那管绿竹箫轻轻抚摸,低声又道:“萧大哥,这箫原是你家之物,如今还是还了你吧?”
萧在野笑道:“我不善音律,还我也是无用,父亲既然给了你,还是你收着罢!”
灵儿一听,不再说话,把箫凑在嘴边,轻轻吹奏起来。
萧在野放缓缰绳,让马儿缓行,耳中只听得箫声婉转清扬,说不出的好听,更兼怀中少女身上阵阵幽香,虽然周围野草枯黄,一派萧索,心中却有说不出的舒畅快意,萧在野并不是轻浮之人,此时却只愿这条路就这样走下去,但愿永远也走不到楚国。
走了多日,终于进了楚国境内。
萧在野是重回故乡,心情自不免有些激动,灵儿却思绪茫茫。
萧在野见她沉默,对她柔声道:“灵儿,楚国地大,你且住我家中,我母亲见多一个女儿陪她,必定欢喜,再慢慢寻访你爷爷下落!”
灵儿听他如此说,又喜又忧,问道:“万一你母亲见我蠢笨,不喜欢我呢?”
萧在野笑道:“你放心,我母亲一直想要个女儿,如今我给她带了一个回去,岂能不喜?”
灵儿听在耳中,却似觉得因为他母亲想要女儿,他才带自己回去,却并不是萧大哥自己的意思,心中怅然若失。
这日傍晚,看到不远处山下有个小村落,便欲前往投宿,将近村旁,却眼见山道旁新坟颇多。
何以知道是新坟?只因那坟上泥土均是新翻过,且明显看出埋得极为匆忙,坟堆砌得甚是简陋,萧在野心细,不禁心中起疑。
两人进到村中,却见户户门窗紧闭,上前去敲门,却无人开,明明听得屋内有人声,一听见有人敲门,立即悄无声息。
萧在野不禁心中有气,却又不能强行闯了进去,两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听见身后有人问道:“两位可是外地来的?”
转头只见一位老者,鬓发花白,年约五六十岁,拄着一根拐儿,正看着他们,显然是他在问。
萧在野客气地说道:“在下和妹子赶路经过这里,眼见天色已晚,正欲在此找个宿处,还望行个方便。”
老者叹了一声,道:“你们还是快些走吧,不要在这里久留。”
萧在野心念一动,问道:“老伯,适才看见村外多了许多新坟,是否与此有关?”
老者见问,面有凄色,道:“本来我们这小村子日子颇为安宁平静,不料近一个月来,村中乡亲接二连三地暴毙,死得莫名其妙,连棺材都来不及做,只能草草下葬,连路过的都不能幸免。”
“起初还请了大夫来看,不料未看出什么病来,却连大夫也死了,现在远近的大夫没一个敢来此,都说是我们村惹怒了上仙,降罪下来!现在大家人心惶惶,不敢收留客人!还望两位勿怪!”
萧在野听了心下踌躇:难不成到荒郊野外露宿?
正犹豫未决,却听灵儿说道:“萧大哥,我累了,今晚就在这位老伯家借宿一夜,可好?”一面说,一面却把眼往老者望去。
老者见她听了自己的一番话后仍要留下,心中有些奇怪,口中却道:“如蒙不弃,老朽自当殷勤待客!”
当下带二人回到自己住处,虽然房间简陋,却也颇为干净。
一进门,见到院子里一口大缸,灵儿问道:“老伯,这大缸有什么用处?为何摆在这大院之中?”
老者见问,答道:“小老儿家中只我与老伴二人,均年迈力衰,摆一口大缸在此接些雨水,也省些挑水之劳!”
灵儿又问道:“那村中其它人却是从哪里挑水呢?”
老者道:“村后有一眼泉水,清澈干洌,长年不竭,村人饮用洗漱均是用那眼泉水。”
灵儿笑道:“这么好的一眼泉水,萧大哥,咱们可得去瞧瞧!老伯,还烦你指引!”
萧在野见她言笑晏晏,心知她必有用意,也不多问,两人问明泉眼所在,便往村后寻去。
村后不远,果见一汪清澈泉水,灵儿围着泉水转了一圈,对萧在野说道:“萧大哥,待会见到什么异动,你不可发出声响,却需照我吩咐去做!”
未待萧在野问,便先行说道:“我也没有很大把握,到时再与你细说罢。”
萧在野满肚的话只能憋在肚里,心想不论有什么危险,我总挡在你面前就是了。
灵儿拉着萧在野的手在水畔伏下身来,轻声道:“萧大哥,你可看到那边那株草?”
萧在野顺她指的看去,看见不远处一株细草,枝上开了几朵小花,颜色鲜艳夺目,模样平常之至,心下疑惑,便问道:“是那颗开着几朵小花的细草吗?”
见灵儿点点头,便凝目看去,果然看出异样来,原来那草的周围二三丈一片焦黑,似被火燎过一般,并无其它植物生长。
盯了半晌,不见动静,正待说话,耳中听灵儿轻嘘了一声,转眼去看时却吃了一惊。
不知从哪里钻出两只蝎子,却比寻常蝎子大了几倍,蝎尾那根倒钩,昂然立着,两只蝎子围着那株细草转了几圈,便相互扭打搏杀起来。
斗了半晌,那草上的花给扑扑地震落了几朵,此时两只蝎子仿若斗累了,也停止搏杀,爬到泉水边似是去喝水,过了片刻后,顺着原路爬回,转头去抢咬那几朵小花。
萧在野看得呆了,却听身旁灵儿叫道:“快!萧大哥,把这药粉离那蝎子二三尺处洒一个圈,不可留一点缝隙!”
萧在野虽不解其意,却仍是照着做了。
抢咬了小花,两只蝎子欲待离去,爬近那药粉围成的圈时,却畏惧不前,远远的沿着那圈爬了一周,发现并无一丝空隙,只急得在圈内东转西转。
萧在野看得惊奇不已,灵儿一拉他的手,喜道:“成了,萧大哥,咱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萧在野指着那两只蝎子,奇道:“它们…怎办?”
灵儿笑道:“明早再来收尸。”
两人回到老者住处,已近半夜,老者见他们回来,埋怨道:“你们却是上哪儿去了?我还怕得你们出事,担心了老半天!”
灵儿说道:“老伯,你们村的怪病,明日即可见分晓!”
老者欲待再问,灵儿已转身进房,又去问萧在野时,他却摇头表示不知,不由怀了一肚子疑惑,哪里睡得着?
次日晓,灵儿刚一出房门,便见萧在野和老者二人均已在等候,知其心中疑惑待解,不由一笑,也不说破。
三人来到村后泉水边,只见那两只蝎子均已倒毙在那药粉圈内,萧在野昨日已见过,此时也不如何惊讶,那老者见了却“呀”的一声叫了出来,“从未见过如此大的蝎子,却是从哪里爬来?”
灵儿用布包了那两只蝎子,说道:“村中人们暴毙,皆是中了这蝎子的毒之故!”
老者道:“原来如此,不知姑娘你是如何知晓?”
灵儿指着水畔那株细草道:“这全由这株‘五灵子’引起。”萧在野心想:原来这株不起眼的细草还有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我却从来不知。
萧在野只在心中想着,那老者却问了出来:“原来这草叫‘五灵子’,小老儿现在才知,不知其中又有什么原委?”
灵儿娓娓道来,:“这草叫‘五灵子’,乃是因为它的花开五瓣,每瓣花色又各不相同之故,这‘五灵子’最喜生长在清泉之旁。这草对人无毒,却是毒蝎子最喜爱之物,引来了这两只大毒蝎,毒蝎到水旁饮水,却有毒液留在水中,村中人们用了这水就中毒而亡。”
萧在野细看那花,果然如灵儿所说无差。
老者愤愤道:“原来是这株草害的,我把它铲除捣毁,免得又引来什么毒物!”
灵儿拦道:“老伯别急,村中是否还有人中毒未亡?”
老者道:“村人从发病后,总要过个三五日才亡毙,现在定还有的。”
灵儿道:“如此,解毒却要着落在这株草上,请你把这草煎成汁,给中毒之人服下,毒即可解。这两只大毒蝎么?请你让人在火上烘干,研成粉,洒在这泉水周围,此后这泉水周围数里,毒虫均不敢靠近,泉水可放心饮用!”
老者听了将信将疑,且死马当成活马医,自去将那株“五灵子”煎了给人服下,灵儿和萧在野却又多留了一日。
这日晨,萧在野和灵儿正待要走,听见门外一阵喧哗,两人抢出门外,却见门外站了一大群人,老者对灵儿一指,说道:“就是这位姑娘救了大家!”
一大群人哗地跪了下来,把两人吓了一跳,忙一一扶起。
原来大家眼看着即死的亲人又活转来,均喜不自胜,要当面叩谢救命恩人,此刻见灵儿如此年轻又如此美貌,只道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仙女,不禁欢呼雀跃,再三挽留,两人却不过,只得又留了三天。
第三日临睡前,那老伯拉了萧在野至一旁,悄声问道:“这位仙女姑娘却不是你的亲妹子吧?”
萧在野听了不由一怔,不知这老者从何看出,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回答。
那老者见他神情已是明白,微笑道:“你却要好好待她,她可是我们的仙女!”说罢竟自去了,只余萧在野尚思忖他话中之意。
到第四日上,众人知再不能留,均恋恋不舍直送出数十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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