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后的岁月2（1 / 1）
第三十章最后的岁月2
--------------------------------------------------------------------------------
最后的岁月2
文一在杨昌宁的房间里铺了张小床，夜里只要他一有响动，她就起身探问：“又疼了，是不是？”她一夜要起来好几次为他换下发热汗透的内衣。他看见大把大把的药丸就头疼，发脾气不愿意吃，她劝他：“就让我们跟天抗争，多一天是一天，乐乐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是的，倘若没有文一，没有乐乐，或许他早就自己结束这让自己鄙视的生命。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不可一世被这场疾病彻底打倒。他的身体里只剩下一个卑微的愿望，多给我一天，多给我一分，多给我一秒，让我多看他们一眼。
文一抱着杨昌宁为他洗澡，他变得一日比一日轻，生命的重量正悄悄地从他的体内一点点溜走。想起5年前的那个年轻，活力四射的躯体，文一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雾气氤氲的浴室里，文一的热泪滴到坐在凳子上的杨昌宁胸前，他知道她又在哭，开口道：“等我好一点了，我们还像5年前那样，让我为你洗澡好不好？只是我抱不动你了！”
“你要努力，不要放弃，我等着那一天。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帮我洗澡，过去只是我很介意你还有其他的那么多女人，所以才抗拒你。”
“你相信吗？文一，认识你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上过床。”杨昌宁无力地握住文一的手表白。
“我相信。”
“5年前，我过着放荡的生活，心灵却无所依傍，直到遇见你。我以为不用我表白，我们之间应该有默契，所以我从没开口跟你说过我爱你，今天说给你，算晚吗？”
“不晚，爱的表白永远都不晚。”文一拿起宽大的浴巾，裹紧杨昌宁，扶他躺到床上。她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每晚都是如此，他不安得像个孩子，非要握着她的手才能入睡。他的脸已经全无从前的样子，瘦的变形了。文一几次提出，他和她还有乐乐应该拍张全家福，杨昌宁都拒绝了：“我不能让乐乐认为他的爸爸长的那么丑陋，如果将来他问起你，你就拿我从前的英俊照片给他看。”他到死都是一个如此在意自己形象的人，就像在病中依然不忘让文一给他喷点清淡的香水，他说不想让靠近自己的人嗅到死亡的气息。
他喜欢生命散发清清爽爽的味道，就像不沾染世俗尘埃的文一那般。他要求文一带他和乐乐去海边。九月的烟城正值凉爽的初秋，海边是极美的。可是医生嘱咐过这样的时期是万万不能感冒的，感冒会加重他的咳嗽，疼痛和引起无法控制的高烧。文一几次拒绝他，可是那天他反复的哀求让文一不忍心再不答应。于是那个黄昏，文一推着轮椅，带着乐乐和他去海边。风很大，夕阳染红了半边海面，海鸥时而沙滩上散步，时而翱翔天边。乐乐光着脚丫，拎着小桶拿着玩沙的铲子，挖呀，铲呀，堆呀，玩的很开心。他回头大喊：“妈妈，爸爸，快过来呀。”文一帮杨昌宁裹紧毯子，过去跟乐乐牵手一起在沙滩上奔跑，他们不小心摔倒了，索性一起在沙滩上打滚。
轮椅上的杨昌宁看着疯成一团的文一和乐乐母子，满足地笑了。他伸出手，风从他的指缝里溜走，而后轻飘飘逃逸，像他的生命一样无法捕捉，无法挽留。文一和乐乐跑回来，向他展示他们捡到的漂亮贝壳。
“爸爸，你看这只贝壳是七彩的，像太阳的颜色。”
“那好吧，我们把太阳带回家去。”文一接口道，天晚了，气温降低了，她担心杨昌宁的身体受不了，会感冒。
他们回家以后，杨昌宁的情绪特别好，晚饭也比平时多吃了很多。看到这些，杨基也很开心。他带着乐乐在客厅里教他叠纸飞机，问乐乐：“以后你每年都到爷爷家里过暑假，好不？那满院的石榴花可美呢！爷爷给你做纯天然的绿色食品吃。”
“好的，不过要妈妈带我去，我自己不认识路呀。”乐乐的回答逗笑了大家。
“叔叔可以去哈市接你。”麦杰接口道。
“那妈妈同意吗？”乐乐看向文一。
“当然同意啦。”文一爽快地说。
他们进到房间以后，杨昌宁揽过文一：“文一，求求你，我走了以后，多带乐乐去看看爸爸。他一个人住在R市太孤独了。如果能有第二次生命，我一定还做他的儿子，好好补偿他。”
“好的，我答应你。”文一俯在他的耳边说。
“谢谢你，谢谢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换种方式去爱你，我一定不做情场上的逃兵，我一定会陪你和乐乐走到人生的尽头。”
“我知道了，你好象说了好几遍了已经。”文一笑着说。
“不，文一，你不明白，你不理解我对爸爸，麦杰，你和乐乐有多歉疚，你不知道我有多不舍得你们，我有多么不想离开你们……”文一捂住他的嘴巴：“你如果每天都那么自责和后悔，情绪就容易坏起来，坏情绪对你的病不利。大家谁都没有责怪你，你还看不出来吗？让我们忘记从前，好好地过以后的日子，好吗？”
文一擦擦他脸上的泪水，她怎会不知他的心？她怎会不了解他的不舍和恐惧？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自己的头上，谁又能真正做到彻底坦然和全然平静？
第二天，杨昌宁流鼻涕，发高烧，头疼不已，他抱怨左边的眼睛似乎无法看见东西了。麦杰的脸色惨白，近几个月来，他几乎成了半个医生，他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立即不顾杨昌宁的反对把他拉到医院。核磁共震显示他的脑部出现肿瘤，胃部也有转移。医生在跟麦杰谈话，文一抱着乐乐在走廊的椅子上无声哭泣：真的那么快吗？真的要永远离开我们了吗？
麦杰走出来抱着文一和乐乐一起痛哭，过后他擦干眼泪对文一说：“别告诉爸爸，医生说试试中医吧。目前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减轻他的痛苦。不用再做其他的无谓的努力了。”
他们请了一位知名的中医，开了几贴中药，文一细心熬好，喂杨昌宁吃下，他吃了却立刻吐出来。呕吐物中除了药水还有黑褐色的东西。
“没用的，文一，没用的，别折腾了。我真的很想安乐死呀，这样的痛生不如死！”杨昌宁伸出左手臂搂紧哭的要命的文一，他的右手和右脚越来越不听使唤了，几乎不能自己移动了。他用左手拉开床前的抽屉，取出蓝色妖姬颤抖着为她戴好：“从此，让它陪在你的左右。”
“昌宁，会好的，会好起来的。”文一安慰着杨昌宁，自己却先崩溃了，尽管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从医院回来以后她一直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她搂紧瘦成一片枯叶的杨昌宁大叫着：“昌宁，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啊。”
“傻丫头，人都要走这一步的，只是我比你们提前了而已，叫乐乐进来，我躺在那里做检查的时候，还担心是否不能见到你，乐乐，麦杰，还有爸爸了？”文一出去叫了乐乐进来。
“爸爸，你难受吗？我给你捏捏腿吧！”他蹲下来，小手在杨昌宁的大腿上轻轻捏着。
“乐乐，真乖呀，来，跟爸爸亲一个吧！”杨昌宁强装开心叫着乐乐。
乐乐软嘟嘟的小嘴亲上杨昌宁的额头，立刻轻叫起来：“咦？爸爸，你的额头怎么那么烫呀？”
文一已经走进来，拿着包裹着冰块的毛巾放在杨昌宁的额上。“乐乐，乖，爸爸累了，你出去跟叔叔和爷爷玩吧。”
乐乐很不情愿地往外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回来搂了杨昌宁一下：“爸爸，你快点好起来吧，我和妈妈带你去海边捡比上次更漂亮的贝壳。”
杨昌宁摸了摸乐乐的后背使劲点了点头。
乐乐出去以后，他握着文一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今晚，你跟我睡一张床吧，啊？我要随时能摸到你才可以。”
文一点点头。那夜，杨昌宁吐了四次，到后来，他都无力把残留在嘴巴里的呕吐物吐到嘴巴外面。文一把他侧身放好，用消毒过的医用纱布一点点帮他仔细清理口腔。
再一个礼拜他的右半身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大小便无法自理了。文一每日照料他，为他擦洗。杨昌宁发现自己的舌头也越来越僵硬，几乎无法发声，他用左手写下文字：“文一，再带我去一次海边，再带我去看一次那飞翔不息的海鸥吧！”
一个清晨，麦杰开着车子，带全家人去海边，朝霞，海鸥，沙滩，远处的渡轮，他们久久在秋风里伫立，谁都没说话。
海边回来以后，杨昌宁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呕吐，疼痛，高烧，无法说话。
二十天后，11月的午后，他去了。弥留之际，他紧紧拉着文一和乐乐的手，眼角流着泪水，目光逐一漫过文一，乐乐，杨基，最后他看着麦杰，千言万语的叮咛和嘱托都在不言中。
自从杨昌宁生病，杨基这个坚强的老人很少在人前掉泪，他把所有的悲伤深埋心底，此刻终于号啕大哭：“昌宁，倘若你的母亲地下有知，她是否会埋怨我没把你照顾好？她能原谅我吗？”
文一哭着给王子诚打电话：“子诚，他刚刚去了。”
“对他，这是解脱，文一，节哀吧！”
杨昌宁英俊的黑白照镶上黑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乐乐问：“妈妈，为什么爸爸的照片要加上黑色的边框。”
“因为是遗像。你一定要记住爸爸的样子。”
“什么是遗像？”
“就是爸爸的身体虽然变冷了，离开我们了，可是他的心，他的笑，他的灵魂，他的样子还留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陪伴着我们。”
“那他还能跟我们一起去捡贝壳吗？”
似刀子从心上划过，文一痛的无法呼吸：“会的，宝贝，只要你想着他，他会在梦里与你在一起的。”
“妈妈，爸爸为什么老是会说爱你，他不能说话的时候，他还老写这个爱字给你呢？什么是爱呢？”
文一蹲下来抱着乐乐：“宝贝，爱是温柔，爱是宽恕，爱是原谅，爱是帮助，爱是在一起，爱是思念，爱是身体变冷，灵魂还相互依恋。爱是人类最美好的一种感情。”
文一说着，泣不成声。
五年前，他和昌宁都不懂爱，现在他们都懂了，却不能再在尘世里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