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付之东流(1 / 1)
朝阳并没有在镇上停车,他给慧儿解释说,现在已近中午,去县城的车要三点才开,不如我们直接去县城吧,那样三点之前就能赶到。他认得路,恰巧他的表姐今年毕业刚刚分配到县医院,找她还有个照应。看到二宝那哭笑不得、牙关紧闭的面容,看到娘那担忧的神情,看到朝阳那炽热真诚的目光,慧儿感激地点头答应了。
顶着炎炎烈日,拖拉机将近奔跑了三个小时的,一路开进了城里。
娘的眼泪也流了一路,她头也没舍得抬,只拦着二宝心疼地喊着儿啊、儿啊。
那并不高的楼房,宽广的柏油路,穿梭的人群,行驶的车辆,嘈杂的声音,路边的无数家商品、服装店,都让从没出过镇的慧儿大开眼界,但此时的她已没有了心情去浏览、去观赏。大宝也同样没走出过镇里,但不同的是他坐在车斗上,吃惊地张大嘴巴,眼花缭乱地望着四周。
这两年朝阳没少到县城来,大多是跟着父亲送货,今天来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他拐进转角,穿过街道,绕过花园,便来到县医院门前,他把拖拉机开进去,停在门诊楼前的空地上。
“小慧,你们先在车上等会,我去那边跟俺表姐打个电话去。”朝阳说着指了指医院门口的商店,跳下驾驶座,就跑了过去。
小慧已是晕头转向,她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想如果不是朝阳送他们来的话,那么她天黑也找不到县医院的门。
朝阳很快的就从那边跑了过来,“小慧,快、快下车,俺表姐正好上班,她说很快就下来,叫咱去大厅等她。”说着,他搬开了车斗上的别手。
“哦、哦。”小慧急忙起身,对只知道哭得娘说:“娘,别哭了,县医院到了,咱快给俺弟看病吧。”
娘抬起红肿的眼睛,望了望并不高的有些破旧的楼房,连连点头。
朝阳背对着车斗,招呼小慧把二宝伏在他背上。小慧则招呼大宝把娘架下来。
一行人急急忙忙地来到大厅,可还不见朝阳的表姐身影。可能由于天太热,也可能是刚上班的缘故,来往的病人医生都不是很多。他们盲目地望着四通八达的走道楼梯,只好焦急地站在那里等着。
“朝阳、朝阳。”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
“表姐,你咋才来呢?上哪儿看去?你赶紧着带俺们去啊。”朝阳着急地说。
女孩对他们笑了笑,“快,跟我上内科吧。”
穿过大厅,爬上楼梯,他们来到了内科室,上班的是一位头发银白,戴着老花镜,看上去很慈祥的老爷爷。
“刘主任,麻烦您看个病号。”朝阳的表姐说着招呼他们都进来。
“哦,小青啊,咋着啦?快进来。”老主任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招呼朝阳把二宝放到墙角的诊断床上。
老主任经过详细检查,发现二宝的脚趾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根据他的临床表现;哭笑面容、牙关紧闭、颈项强直,角弓反张。初步诊断为破伤风,他回头望着小慧他们,“这个孩子,有外伤史以后,近日是不是说话吐词不清,走路不稳?有没有发生痉挛?就是抽风?”
“啊?”娘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同样不知所措地望着小慧。
“有、有,俺弟前几天脚被划破,他都踮着脚走路,昨晚上他说话不清,俺还以为他故意的,也就没当回事。从今早到现在抽了二次了。”小慧紧张地说着,直懊悔自己的大意。
“是破伤风,你们赶快去外科吧,马上入院治疗,在晚就来不及了。”老医生肯定无比。
“破伤风?是啥病?严重不?”娘的两眼又红了。
“破伤风就是破伤风杆菌感染,主要是通过外伤发病的。他潜伏期越短症状越重,预后也亦差。说实话成功率很低,但也就不能因此说孩子没有希望治好。”老主任简单地解释了一番,又催促他们,“快去入院治疗吧,越早希望越大。”说着,便吩咐实习医生帮忙到外科办理入院手续。
小慧接过住院手续时鼻子酸酸的,声音哽咽着说,“我这就去,二宝你一定要坚持!”
朝阳的表姐一把抓住了欲跑的小慧,“你不熟悉,我陪你去。”说着转过头望着他们,“谢谢你们了医师,朝阳,你再背起那个弟弟,我们一同去住院部,省得来回跑。”
他们几个又匆匆的穿过走廊,来到住院部的一楼大厅里。小青把他们带到办理入院手续的窗口前。
接过了小慧手里的病人简历,收款员就熟练地敲打着键盘,伴随着嗤嗤的打印机声,入院条打印了出来,收了他们五百元押金,并告诉她们去五楼外科住院。
小青连声谢过,就带着他们到了五楼,来到了护士站办入院核对,护士长看倒病因的一栏是破伤风杆菌感染,就告诉他们病人不可以和其他病人住在一起,必须隔离,住在安静遮光的病室里。另外再到收款处先预交医药费、住院费、护理费等2000元。
“2000?”娘紧紧地抱着盒子,不知所措地望着慧儿。
“娘,快打开啊娘。”慧儿毫不犹豫地催促着。
“娃儿,这些钱给你弟治了病,你那还有钱去上学啊?”娘犹豫着。
“娘,啥有弟弟的命要紧啊,上学的事以后再说吧,快先交钱给俺弟治病吧。”说着慧儿夺过了钱盒,毫不含糊地查出了2000元。在小青的引领下交了钱。
护士把他们安排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病室里,房间虽然不大但很安静,遮光也很好。
朝阳把二宝放在了整洁干净的白色病床上,直到此时娘和慧儿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不知道天是怎么黑的,都不知道二宝是怎样被输上水的,看到穿白大褂,带白口罩的人进进出出,只有像木偶一样呆呆地在一边站着,也多亏了朝阳,跑前跑后的。
夜幕什么时候降临的,慧儿都不知道,透过窗隙她看到了漫天的星星,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夜晚了。她拉娘坐在了朝阳买来的席子上,夺过了娘手中紧紧抱住的盒子,把朝阳买来的包子塞到娘的手里。这时候,他们才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不知怎么,惊吓和劳累,就让她睡着了。当黎明来临的时候,她激灵灵打一寒颤,猛然才想起二宝,抬眼看,二宝也安然地睡着,只有朝阳坐在床沿上在看护着二宝。她突然心生歉意,小慧你这是怎么了?我们欠人家朝阳的是不是太多了?
她突然站起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朝阳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她知道大恩不言谢……
以后的几天里,朝阳也时常出入在医院,她也逐渐的熟悉了医院里的一切,二宝病情也逐渐的稳定,方盒里的钱也逐渐的减少。
又是一个明朗的早晨,她依旧持着没有思绪的大脑,神经质地奔走在去取药的走廊里。今天她又收到了续费的通知,怎么办?她点了点母亲方盒里的钱,只剩下了三百元。她问了问医生还需要多少钱能治好?还需要多少天能出院?医生回答得到也让她欣慰,病情已基本好转,只是需要巩固治疗,大概还需要十天,大概还需要交费三千元……
她哭了,她感觉她的天地都破灭了,她已经麻痹了,她已经不记得入学通知书了,她只是想我到哪儿去找那三千元。
她想了很多很多,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去偷……既然命中注定要偷,那么就让她也试一次吧,也做一次罪人吧。
可到哪儿去偷呢?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她想去交款的地方吧。可还没站到别人的背后,她的心就止不住的狂跳,好像别人已经洞察了她的一切。她胆战了,她选择了退却。她想到了母亲的卖血,自己为什么不去尝试啊?她甚至想到了卖一个器官,那也是一个正人君子所为啊……可又找谁?到哪儿去卖啊?
她茫然了,噙着泪,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苍蝇到处乱飞乱撞,不知所措……
“小慧、小慧——”
她猛然惊醒,打一哆嗦。
“啊——朝……朝阳,你——来——啦。”
“咋着了小慧?你这是咋了啊?”朝阳走过来一脸的惊讶。
她捂着胸口,脸霎时通红通红,半天没有说话……
她机械地跟着朝阳来到收款处,看着朝阳掏出三千元,交上了医药费,就好像与她无关。
她没有问朝阳钱是哪儿来的,她怕朝阳也是偷得,一连几天,她都不愿说话……
弟弟的病终于好了,出院的这天朝阳开着拖拉机又来了,她机械地搀娘和弟弟们上了车。
路上,她坐在了拖拉机头的驾驶座一旁,她突然问朝阳,你的钱是哪来的?朝阳回答,那是他父母给他攒下的彩礼钱,前一天医生告诉他,需要交钱,他便偷偷的拿来了。
她的心突然一下子轻松无比,虽然她上学的事已经付之东流,但她眼前的世界突然美好多了,亮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