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降不测（1 / 1）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都沉浸在兴奋之中。要交学费的钱依旧放在那个方木盒里，由娘保管。但爹每夜都要枕着盒子睡，每天都得数上一遍，看看少了没有，他拿出了多余的九十一块钱，单搁着，说，再剪一茬兔毛，就凑够路费了。
慧儿拼命地干活，家里的、地里的，只要是能干的、会干的，她都坚持做、抢着做。因为她没有理由不做，每当看到奶奶那参差不齐的短发；每当看到娘那臂弯的针眼；每当看到爹那摔断了的双腿；每当看到大弟在地里汗流浃背的身影；每当看到小弟那一踮一踮的去放羊。她的心都在无奈，她的心都在滴血，她的心都在哭泣。所以她拼命地干活，不停地干活，她只想在走之前，为这个家多做一点贡献，帮他们多分担一点家务，心里也好坦然一点。
东方的启明星落在了黄土高坡的那一端。
雄鸡的报晓声叫醒了这片纯朴的土地。
慧儿早早地就把缸里的水挑满了，她往锅里打了几瓢水，添了些柴火，就赶紧和面，准备做手擀面。她想着上次姑姑来时，娘教给她的方法，过程，也就慢慢地擀出来了，当她把面煮进锅里的时候，奶奶和娘也起来了。
娘拿着扫帚，清扫着院子；奶奶则坐在锅前，帮慧儿往锅底续柴火。
窜动的火苗很快把面煮好了，慧儿捞出面条，盛在和面盆里，端上了炕桌。
娘放下扫帚，去东面的窑洞里喊大宝、二宝吃饭。大宝很快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胡乱在缸边地摸了一把脸，就来到炕桌前，刚要端起碗，就被爹的话阻碍了过去。
“二宝呢？他还没起啊？”
“叫他好几遍了，他不起，大懒虫一个。”大宝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去、喊他去，叫他滚起来吃饭，还真把自个当少爷了。”爹的声音很大，能听出心中压抑的怒火。
“俺去叫，俺去叫，大宝你快吃吧。”娘说着走下了炕。
“就数他小，这几天也没少干活，不起就叫他再睡会吧，天还早呢。”奶奶维护着二宝。
“娘，俺也知道娃他累了，可趁天早赶紧下地，俺们也早去早回，这两天忒热了。”娘走了出去。
“二宝、二宝快起啊，放了羊你再回来睡啊？”娘喊着进了东屋。
“娘——”二宝有些虚弱的睁开眼睛，有些吐词不清地说：“俺——难受……俺不想起——娘……就让俺再睡会吧？”
“娃儿，你咋着啦？”娘顿时紧张起来，她低下头，看到二宝像哭又像笑的样子。“二宝，你咋这个样呢？你故意吓娘的不？”
二宝的面肌有些抽搐，他吐词不清地想给娘说句话，但他非常费劲也张不开口，他想用手给娘比划比划，但手也抬不起来。
娘害怕极了，她从来没见过二宝这个样子。她想起来，小时候二宝发热，自己背着他到镇外去看病，也没有这个样子。娘的两眼霎时涌出了泪花，“我的儿啊，你这是咋了？不要吓娘啊。”
她说着爬上了炕，紧紧地抓住了二宝那抖动的手，高声地喊：“慧啊，慧啊，快来啊，快来啊……”
堂屋里的人们听到娘那从没有过的急切的呼喊声，都震惊了，慧儿急忙放下刚端起的碗，跑到了东屋。“娘，咋啦？哟，二宝这是咋了？”
“就是啊，你看这是咋啦？”娘说着便落下了两行清泪。
“这就是抽风吧娘，这就是书上描写的抽风。”慧儿也急忙扯起了喉咙喊：“奶奶、大宝，快来啊，二宝抽风啦。”
当奶奶和大宝来到的时候，慧儿已经把二宝从炕上拉到了炕边。她招呼吓傻了的娘，给二宝穿上鞋，自己便把二宝背在了背上。
“咋了？咋了？二宝咋了？老天爷啊，这好日子刚开头啊，可别天降不测啊？”奶奶大呼小叫急急忙忙地走过来。
“姐，你这是背着二宝上哪啊？”大宝也急急地问。
“我背他上前屯卫生所，你赶快去爹那里要钱。”小慧说着就急忙往外走。
三里地的土路对背着弟弟心急如焚的小慧来说是那么的漫长，她努力地飞快地向前走着，脚下趟起了一溜黄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一滴滴的流下来，溅在了脚下的飞腾起来的黄土里……
当大宝和娘追上来的时候，她也已经跑到了前屯支书李老帽的儿子——李卫国的门前。
她气喘吁吁地喊着，“李大夫、李大夫，快、快给俺弟弟看看他这是咋了。”
李大夫急忙放下了手里正包着的药丸，他吩咐一位抱孩子的大嫂等一会。他接下小慧背上的二宝，把他平放在诊断床上，经过检查发现二宝的脚趾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就初步诊断为破伤风。他吩咐小慧，你们快去镇上吧，哦，也别去镇医院了，赶快搭车去县医院吧。
小慧和娘都吓傻了，娘一腚坐在了地上，“我的儿啊，你可要好好的啊，我这就去给你看啊……”
李大夫生气地训斥她，“不要坐在这儿嚎哭，我这还有病人呢，你们赶快去想办法吧。”
娘吓得赶快住了声，擦了擦泪，迎起脸问小慧，“可咋办啊？”
慧儿什么也没说，她扛起了弟弟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吩咐大宝，“快，拉起娘，回家给爹要钱，多要点，再追我。”
“你到哪儿去啊？”大宝也害怕了，脸色蜡黄，怯怯地问。
“到镇上，搭车进城。快、快去啊。”
“姐、姐，你看娘啊，娘不走啦。”大宝急切的喊声叫住了小慧。
小慧急忙扭过了头，她看到大宝架着娘，娘两腿趔趄，已经吓得走不动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她急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夺眶而出，“娘，你要挺住啊，你要挺住啊。”
可娘慢慢地蹲了下去，慢慢地歪倒在了地上。
她只得走过去，俯下了身，一看，原来娘已经晕了过去。她又急忙喊：“李大夫、李大夫，你快来啊，你看俺娘咋晕了。”
李大夫急忙从屋里走出来，他俯下身，掐住了娘的人中、虎口，娘慢慢地睁开了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大夫急忙安慰她，“大嫂你先别哭了，给你娃儿治病要紧，赶快想办法吧。”他看了一眼小慧，“你这样啥时候能走到山外啊？前面那家有台拖拉机，不如你们去雇一下吧。”
“那得多少钱啊？多少钱啊？”大宝怯怯地问。
小慧把二宝放在了地上，看到二宝紧咬着牙齿，那哭笑不得的面容，她决然地说：“别管多少钱啦，大宝你去雇吧。”
大宝飞快地跑了过去。
她一手拦着小弟，一手拦着母亲，就在那里苦苦地等着。心里一直在念叨，快点、快点……
拖拉机终于在隆隆的声音中开过来了，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小伙跳下了驾驶座，“小慧、小慧，让俺送你们去吧，俺开得挺好的。”
小慧抬起了头，这才发觉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方头方脑的小伙原来是她的同学李朝阳。
“俺看到是你的弟弟大宝，他说你们小弟病了，要去镇上，俺爹不在家，就让俺送您去吧。您放心，俺已经开了两年了。”
小慧其实对他并不存在好感，是因为前年的冬天，在放学的路上，他喊大宝是小偷，给大宝打了起来，自己还因此告诉了老师，老师批评了他，不久他便辍学了。为此，小慧还着实心里不安了一阵。
现在小慧还能说什么呢？弟弟的命要紧，她使劲地点头，“谢谢你朝阳，对不起，谢谢你朝阳。”
“别说了，赶快上车。”朝阳说着，就赶忙打开了斗子上的偏门，把娘扶上了车，然后和小慧一起把二宝抬到了车上。
他望着不肯上车的小慧，急忙说：“快走啊，还磨蹭啥？”
小慧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把他们送到镇上的汽车站，俺要回家去拿钱，从小路去追你们。”然后又对大宝说：“你快上车吧，照顾好咱弟和咱娘。”
朝阳坚决地说：“小慧，你也上车吧，咱们开车去你家拿钱，如果让你自己拿了钱再下山，那样会耽搁事的。”
看到朝阳那真诚的目光，小慧没有拒绝，她也翻身爬上了车。
拖拉机开足马力，行使在并不宽敞的小路上，身后拖起了一溜烟的黄土……
院子里，奶奶正虔诚地捧着一炷香，跪倒在摆上了鸡蛋、鸭梨、核桃的香台前，口里还念念有词：“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小慧顾不得和奶奶打招呼，慌忙跑进了屋，她只对爹说了句，二宝不碍事的，要到镇上去治病。就急忙跳上炕，掀开了柜子，抱出了那个寄托着她的希望，盛着她前途，装满她心酸的钱盒，飞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