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泪眼婆娑(1 / 1)
清晨的阳光明媚的斜照在这片黄土地上。
家畜的鸣叫使这片贫瘠的村落多了一份安详。
从吃早饭到现在,小慧一直默不开口,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静静地望着奶奶和弟弟们欢喜地收拾着昨夜乡亲们给送来的鸡蛋、鸭梨;静静地望着娘高兴地和爹说着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昨夜从奶奶那里得知爹经常偷盗后,她的心里就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情愫,她不愿看爹,甚至不愿和爹说什么话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爹是为了他们才去偷得,爹是为了爱才去偷得,为此爹又承受了多大的伤痛,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要是爹晓得她一个早晨闷闷不乐,是因为知道了他好偷的缘故,那爹是多伤心啊!……
“慧儿、慧儿又想啥呢?一个清早也没听你开口。”娘下炕走过来。
慧儿这才回过神来,她有些惊慌地看了娘一眼,“没、没想啥娘。”
娘拿过一旁的马扎坐到她面前,“慧儿,别糊弄娘了,你是娘生的、养的,你觉得娘真地看不出你想啥来嘛?”
“娘,慧儿真的没想啥。”慧儿有些心虚了,她怕娘真地看出了蹊跷。
“娃儿,别瞎想了,钱能够了。”娘说着,起身走到炕尾,掀开娘陪嫁过来的老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四方盒。“慧儿,这些钱都在这呢,昨儿个您爹半宿没睡,给你算了几遍,是六千……三百——五十六块,还差……差……”
“差一千五百三十九块。”爹流利地替娘答了出来。
“对,还差这些,这些不算多了啊。娃儿放心吧,爹娘有办法,俺们会在你走之前,凑齐的。”娘走过来,把四方盒递给她,“你自个收着吧,都在这呢。”
“娘,还是你收着吧。”慧儿站起来,推给娘,“娘拿着,慧儿省心。”
“那好、娘拿着。”娘又把木质的四方盒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老柜子里。
“娘——这剩下的钱,俺想自己去筹。”慧儿猜到娘说得有办法无非还是再去卖血,她不能再让娘这样了。
“你一个女娃家上那筹去?放心,娘答应你不再去卖血就是了。”娘有些无奈。
“娘,我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我想去试试。再说我还有一条大辫子没舍得卖呢,我想去卖了,说不定也能卖一百多块呢。”
娘刚要说啥,却被奶奶抢了去,“慧儿你要去卖辫子啊?把奶奶的也捎带上吧。”
“别价、别价啊奶奶。”
“娘,您不是最喜欢您的头发嘛?一个网子您一辈子都没舍得摘啊。”
慧儿的娘连声劝阻。
“这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人家山外的老太太都是齐发,我也那个啥——时髦、时髦,慧儿快拿剪子来,让你娘帮俺剪了。”
慧儿为难地看了看娘,“奶奶,您别剪了,俺知道你疼俺,但也不能把头发……”
“慧儿,你不听奶奶话了。”奶奶有些生气地望着慧儿。
慧儿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娘,慢慢地走到针线筐前,拿了剪子过来。
奶奶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慧儿,又看了看左右为难的娘,索性自己接过剪子,拔下头上的簪子,摘掉那破旧的网子,银色的白发夹杂着少许的黑发瞬间散落下来。
“娘,不差这一点,您别剪了。”娘不舍地劝慰着。
奶奶笑了,“天那么热,剪了多凉快,这么多年我也想换个发了。”说着奶奶一剪子剪下了自己的头发。“慧儿,给你,天不早了,快去吧。”
慧儿接过头发,眼睛涩涩的,湿润了,她知道奶奶疼她,为了凑够她的学费,奶奶情愿剪下她留了一辈子的头发。
“娃儿,去吧,也早些回来。“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装着她头发的布兜塞到了她手里。
小慧怔怔地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提着布兜走出了家门。
干燥的羊肠小路崎岖地盘沿在山坡中。
炙热的阳光中旋转着粒粒尘土。
两旁的梯田里可以看到无数个勤劳的身影。
小慧提着奶奶和自个的辫子,奔走在山路上,她迷茫地望着山脚下,她应该先去哪儿借呢?他们都在家嘛?她这样空手去好看嘛?可是她不舍得也不能再买东西了,她的学费还没凑够啊……她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心想,还是硬着头皮先到小荣家吧。一来,她曾说过要是自己考上大学,她就第一个借钱给她;二来她家就在五里坡,恰巧顺路再说也比较近,就算是第一站吧。
心里有了底,她的脚步也更快了。
闷热的空气也仿佛变的清爽起来。
很快地,她就来到了半山腰,但望着不大的庄子,她又犯难了,她不知道小荣的家啊。恰巧这时一位遛弯的老爷爷走过来。她连忙前去寻问,老爷爷和蔼地指着庄头左边的第一家泥土培成的小院告诉她那就是,她连声谢过。
站在小院的门口,她敲着黑色的木门,大喊:“小荣、小荣,你在家嘛?小荣开门,我是小慧……”
“来啦、来啦。”伴随着熟悉的声音,门吱扭一声地打开了。一个短发头,胖乎乎的,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的年轻女人探出身来,惊喜地大叫:“小慧?小慧,死丫头你可来看我了。”小荣兴奋地捶打她的肩头,“快、快家里来。”
小慧被拉扯着进了小院,她兴奋地打量着四周,那是一个很干净的庭院,窗前有一棵粗大的白杨树,墙边的笼子里喂了几只正吃食的长毛兔。
“小慧,快、快上屋来啊,天能热,喝碗茶,就俺和娃儿在家,别作假。”小荣把她拉进了屋里,按到了板凳上,又起身给她倒了碗水,“快喝点,俺早就冷的。”
“哎!”小慧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喝着。一碗水下肚了,她还心里嘀咕着怎么开口向小荣借钱呢?
“看你,渴坏了吧?俺再给你倒碗去。”
小荣夺过她的碗,刚要去倒,却被她一把拉住,“小荣,别倒了我不渴,我……我……有事跟你说。”她的脸有些微微的涨红,看得出她有些紧张。
看到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小荣呵呵地笑了,“傻妮子,我知道,我啥都知道。”她甩开了小慧的手,跑到里屋去了。
小慧在外面坐着,只听到了拉抽屉的声音。
很快地小荣就跑了出来,手里拿了几张大票,对她晃了晃,“咱几个就数你上学行,你考上学啊,在我意料之中。这不,这些年我喂长毛兔也替你攒了些,你要是再不来啊,我明儿个都给你送去了。”
小慧看着她,鼻子突然酸酸的,眼圈也有些晕红,“小荣谢谢你,我该说啥好呢。”
“说啥呢,虽说这些不多,但也不是离凑够不远了。”小荣把钱塞到她的手里,“小慧你有福啊,你碰上了这样扒袜子拧鞋也供你上学的爹娘啊,不像我碰上的是一个好赌的爹……上大学不只是你的梦,也是我的梦啊,小慧你一定要代我圆了它。”
小慧抓着小荣的手,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看天不早了,小慧就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小荣的家,又一路向前。走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她不禁感慨,也许她该庆幸自己有这样的爹娘,可是他们是不为人知的盗窃犯啊。她的学费是偷来的东西换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是用偷得知识换来的,这光彩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苦涩啊……
想着想着就来到山外的小镇上。不知不觉就又走到了学校的门口,她应该从前面那条路走到大街上去的,她不禁哑然失笑了。她留恋的看着昔日的校园,那面被风吹日晒折磨的并不鲜艳的五星红旗依然在迎风飘扬,只是由于暑假的缘故显得有些萧条,给人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罢了。
虽说从初中到高中六年的学校生活,几乎白天是在这个对她来说比较繁华的小镇上度过,可她从没跟同学到镇中心逛过。再说也用不着到那儿去啊,笔墨纸张学校门口全都有卖的。倒是学校后面的这个小山坡她非常熟悉。
看着那方,她的眼里放射出神采,因为那里是她常去的地方。她总是在中午放学后,默默地到这儿来,打开自己的饭盒,拿出奶奶给她装的两个锅饼和一撮咸菜简单的吃了,在这儿读会书,然后再到学校的水房喝点免费的开水,去上课……
她又想起了疼爱自己的奶奶。冬天来上学的时候,奶奶总是起的早早的,招呼他吃了早饭,然后再把捂好的馍,中间加点咸菜,用笼布包了,让她揣在怀里,一是暖和,二是中午吃的时候也不凉。有时候也放个咸鸡蛋,那便是改善了生活……
她望着学校后面的小山坡,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老师的关怀,同学们的友爱;想起了每天顶着星星来上学时的兴奋;想起了每天晚上踏着露珠回家的快乐;想起了在这儿得到三好学生的自豪;也想起在这儿看到好的书籍没钱购买的失落……
她扭过了脸,擦了擦溢出眼外的泪花,看了看左右没人,便抬起手挥了挥,动情地喊了句,“再见吧——小山坡!再见吧——我的母校!
七月的中午骄阳似火。
慧儿抬脸看了看天空,绵绵白云就像她的思绪一样,飘飘荡荡、游游离离。
她想,她不能在这儿再耽误时间了,她要去找二栓了。
她快步来到小镇的前面,这里跟她的村子相比,简直是繁华热闹极了。恰巧今天又是一个集市,沿街的铺面都在极力地张罗着生意,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声小叫的叫卖声、喝唤声不绝于耳。这么热闹的场景,对她来说是既遥远又陌生的,她不喜欢这种喧闹的气息。
她记得前两年前跟娘来买过一次化肥,那时栓子还是一个帮工的……她依稀记得那家门面就在不远处,她慢慢地寻找着,凭着记忆她来到了一家挂着木牌的门面前。
她看到一个厚实的背影,正和三三两两的人还价,那个人很像二栓,但她又不敢认。于是她就走进来,想从前面看一看是不是二栓,但却被一个留着披肩发,眼睛大大的,穿着洋气的女孩拉住。
“你是来买化肥的嘛?”女孩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好象会说话一般。
“我……”慧儿打小没见过这么洋气漂亮的女孩,现在的她望着女孩忽然莫名的紧张起来。
“咋了?有啥事你说啊?”女孩始终冲她笑着。
“俺……是来找人的,找……二栓的。”慧儿吞吞吐吐地说到。
“哦!”女孩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回头大声喊:“栓子,栓子,有人找你。”
“哎!这就来。”那个厚实的背影,头也没抬,连声答应着,把化肥倒进买主的袋子,收了钱,转身走了过来。
“二栓、二栓。”慧儿大声地叫着。
“小慧小慧,哎哟!那阵风把你吹来了啊?真稀罕。”栓子兴奋地哈哈大笑。
“栓子,这是谁啊?你咋也不介绍、介绍。”那个漂亮的女孩拉了拉栓子的胳膊。
“这是小慧,俺一个村里的,俺也是八年同学呢。小慧这是俺媳妇,你看俊不?”栓子嬉笑地说着。
“俊,俺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慧儿真心地赞美。
那姑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甜甜地笑着,有些吃惊地说:“你就是小慧啊,那个黄屯考上大学的董小慧?啊,见到你可真好,您们说,俺去给您们倒水。”
“小慧啊,你可是今非昔比哦,给咱老家人长脸了啊!说吧,你找俺来是不是借钱来了?”
二栓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直肠子,这也是小慧最喜欢她的一点。
“是啊,俺就是借钱来了,你说借不借吧?”既然二栓都那么爽快,小慧也不再吞吞吐吐的了。
“借,咋不借啊,还差多些?”
“还差一千多,你有的话,就先借给俺一千吧,日后俺一定一分不差地还给你。”小慧严肃地承诺着。
“以后再说还钱的事,我这就去给你拿。”二栓走进了里屋。
“小慧走那么远的路,渴了吧?快喝口水。”二栓的媳妇把茶杯递给她。
“谢谢。”小慧慌忙接过茶杯,但又怕她责怪栓子,连声解释到,“嫂子,俺上大学家里没钱,俺是来借钱的,您放心,日后俺一定会丝毫不差地还给您们的。”
“小慧,俺们虽说是小本买卖,但也占压不少底金,也说不上富裕,只能算还过得去,你用就先拿着吧,还钱的事也不急。”
二栓拿着钱走了过来,“小慧,刚巧打兑了一千,你先拿走吧,不够到开学的时候再说。”说着塞进了她的手里。
望着他们小慧的两眼兀地笼上一层水气,她又泪眼婆娑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真得谢谢。”……
从二栓家出来,小慧的心情顿时放松了很多,她找到了买辫子的,经过稍稍的还价就把头发卖了,奶奶的卖了五十,她的卖了八十……
怀揣着这些钱,走在回家的小道上,她感到有一种身心的放松,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脚踏着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她感到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淡,田是那么的绿,人是那么的亲,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美丽!那么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