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夜无眠（1 / 1）
月亮像银盘一样悬挂在这个质朴的小山村的上空。
夜深人静了，只有远处传来了几声汪汪的狗叫声。
慧儿躺在奶奶的身边，从记事起到如今，她都一直跟着奶奶睡觉。她慢慢的翻了个身，唯恐惊醒了奶奶。奶奶累了一天啦，再说也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就让奶奶好好的睡一觉吧。她这样想着，就这样侧过身看着奶奶。
皎洁的月光透过了窗棱洒照在奶奶那满头的银发上，熠熠发光，奶奶紧闭着双眼，抿着嘴角，月光下她是那样的慈祥、安静、淑娴。岁月在她脸上烙下了印记，眼角、额头上的皱纹都隐藏着故事，隐藏着辛酸，隐藏着悲喜……
奶奶像大理石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任凭着月光的映照，任凭着慧儿的探视。突然，慧儿看见奶奶眼角有一滴晶莹的东西，像珍珠一样晶莹透亮，她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想去触摸，但又怕惊动了奶奶，手就停到了奶奶的眼角边。奶奶突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慧儿的手。
“慧啊，还没睡啊？下半夜了吧？”
“是啊奶奶，这会得有下三点了。”
“奶奶没敢动，怕惊了你。”
“我也没敢动，怕惊了奶奶。”
“慧儿，要是睡不着，就给奶奶啦啦呱吧。”
“行啊奶奶，你咋着哭了？”
“唉！慧儿你说刚才咱家咋来了那么多的人啊？给了咱那么多的东西和钱，咱咋着吃啊？咋着还人家啊？奶奶长这么大，可没见过啊，这比人家办一桩子喜事收的礼还多啊！”
小慧笑了，“奶奶，放心吧，这些我都记到心里啦，我会还给人家的，王老师都帮我记下了。”
“慧儿，我从躺下到现在，一直都没睡着，从小到大的事虑量了一遍。奶奶光想给谁说说，慧儿你听听中不？”
“中，奶奶，您说吧。”慧儿向奶奶靠了靠，那起蒲扇替奶奶呼哧呼哧地扇起来。
“那要从很小的时候说起，小时候奶奶家里穷，姊妹多，那一年上水，你老姥爷就领着我们逃荒逃到了这儿。到了这儿你老姥爷已是筋疲力尽，患了伤寒。我们没钱医治，无处藏身，在街上就遇到了你爷爷。你爷爷就把我们领到了他的家里，你老奶奶拿出了仅有的一点面，做了一顿手擀面，我们才都没有饿死。可第二天也要吃饭啊，没办法，那天晚上，你爷爷出去了，半夜里就扛来了一大袋棒子，就那一大袋棒子救了我们几人的性命。你老姥爷没啥报答人家娘俩的救命之恩，就把我留在了这儿，那一年你爷爷二十五岁，正愁说不上媳妇，俺十四岁便做了他们的童养媳……慧儿你听着嘛？你睡着了嘛？”奶奶用了很长的时间，边说边想，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些。
“奶奶，我没睡，您说吧，我只是听得入了神，忘了给您扇蒲扇了。”
奶奶停了停，又接着往下说：“想起奶奶的第一个孩子你大爷，长到三岁时，正赶上五八年闹灾荒，苏联老毛子给咱毛主席要帐，咱穷啊，可是咱穷得有志气，一个国家的人心都齐啊，把所有的钢铁都捐了出去，最后，把自家的锅都揭了……”
“哎奶奶，我问一句，锅都揭了，人咋吃饭呢？”小慧疑惑地问。
“我们都联合起来，扛着铁楸唱着《东方红》下地，喊着，深翻地，广耕田，翻一锨，套一锨，小麦能打一万三。那时都吃大锅饭，谁都不爱惜粮食了，可到了后来，粮食都浪费掉了，紧接着第二年都挨饿了。先是去扒地里的胡萝卜和各种糠菜，再后来，就吃树皮、吃麦苗。你大爷小啊，经不起挨饿，你老奶奶年龄大啊，经不起折腾，他们都得了水肿病，饿死了……”奶奶哽咽了。
“奶奶，别提了，你睡吧。”慧儿心疼地说。
“奶奶今天想说了，憋了几十年了。慧儿你知道嘛？等到你爹三四岁的时候，咱家又没啥吃了，你爷爷害怕啊，那时候，他给队里看庄稼，就经常怀揣些粮食来，有时候也背着粪麂子割一把草，上面是草下面就是偷的粮食。那时候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那一年，忘了是那年了，哦，对了，就是到处都有戴小红帽、红袖章的红卫兵，正赶上青黄不接，你爹和你姑都饿得嗷嗷哭，没法子，你爷爷半夜里，跑到队里的仓库里，脱了裤子，装了两裤腿麦子，谁怎想裤腿没扎严实，漏了路线。第二天早晨，红卫兵便找上了门来，糊了个高帽子就叫游街，定了个罪名叫偷盗犯，我们可吃了上面的苦了……到了你爹该订婚的年龄，一个媒人也没有，谁家给咱作亲啊？咱家是小偷。没办法，后山的媒人出了个主意，叫三换。就是咱家，你姑父家，你舅舅家，三家人，三个男娃，三个女娃，一天订婚，一天结婚。你姑嫁给你姑父，你姑父的妹妹嫁你舅，你娘嫁给你爹。你姑哭啊、闹啊，先是不愿意，她有心上人啊，可是后来为了你爹还是同意了。她本来是嫁给你舅的，可是你姑姑穷怕了，她选了山外修鞋的你姑父，可屈了你姑了，他大几岁不说，还是个踮脚。也就是这样，咱家才摊了你娘，你娘心好不闲咱家偷盗名誉孬，咱才过到现在。你姑长得好，心高，她说瞎了她一辈子，不能再屈了你，才硬着头皮叫你上到现在，她可没少上咱家捋钱啊……”
奶奶听到小慧抽泣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话，“慧儿，你别哭，再哭我就不说了。”
“奶奶，你说吧、说吧，我不哭了。”慧儿擦干了眼泪，索性坐了起来。
“您姊妹小时候，我经常给你爹说，咱穷死、饿死也不偷了，可您几个得上学啊，所以您爹也免不了去公家偷些东西。那一年也就是前年，不知道哪里的人在这坡顶上开发种人参，人参长得个头很大，听说发了财，咱这边一些过不去的人就在夜里偷偷地拔几棵，到山外去买。您爹也学着去了几次，那两年很顺当，每一次拔两棵，晒干了，到山外去卖，换些钱才供养起你们读书。可前年的时候，正赶上下雪，冬参还没起完，那天晚上您爹又去了，您娘不放心就跟在后面看风，没想到他刚到人家地头，人家电棒子便照过来了，他往下一趴，踩空了，从高坡上滚了下来，跌断了双腿。您娘怪有本事，硬生生把您爹爬着背了来。疼得您爹嗷嗷乱叫，我一看没法子，连夜就叫您娘到您姑姑家，喊您姑姑一块去抓药，两个女人翻山越岭，天没明就又赶了回来。第二天，我一看，您娘的膝盖和脚底板都磨破了，血把裤子都染红了。看看您爹，看看您娘，都疼得我心慌。您爹大哭大闹了一天，俺一看不中，就和您姑、您娘商量，到山外给您爹去看腿。她两个就又凑晚上背着您爹到了山外的医院。花光了您姑和咱的钱也没能给他看好，人家说是膝盖碎了，叫换铁的，咱没钱啊，就没给他换。慧儿你记得不？”
“奶奶我能不记得？我是从学校去的。”她想起了两年前父亲摔断腿，入院治疗，那个时候她只知道，父亲是干活摔伤的，不知道却原来是为了给她偷学费，而坠入了坡底。花完了家中原本就不多的积蓄，再也借不到钱的时候，父亲忍受剧痛，坚持出院……她才知道付不起医疗费就不给予治疗的无奈，才明白穷人的酸楚，才懂得金钱的价值……也就是那时候，她发誓报考医科大，做一个真正善良的白衣天使，治好父亲的双腿，为那些穷人看病……
她陷入了沉思，苦思冥想着，就听奶奶又说：“咱犯了法啦，人家告咱，多亏了支书李老帽保咱，才没有让您爹下大牢……说起来李老帽，跟您爷爷关系也挺好的，以前跟您爷爷看庄稼认识的……”奶奶的声音慢慢的变得很小很小，再后来就不说话了……
月亮也许是累了，皎洁的月辉已变得有些淡泊，有些惨淡。
慧儿的两眼有些涩涩的，她无声的泪花滴湿了枕头上披散的长发。却原来自己是一个偷盗犯的孙女，是一个偷盗犯的女儿，自己的学费也都是偷来的，碍不得小时候，学校少块橡皮也要翻她的书包呢……
她看着渐渐发白的窗子，用一夜无眠换得听奶奶说这些桩桩件件的家里的过去。她苦涩地抿了抿嘴角，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写家里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