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满山村(1 / 1)
炎热阵阵退去,凉风丝丝飘来。
太阳慢慢西隐,夜晚悄悄来临。
小慧慢慢地抬起头,看到地里的人都扛着锄头收工了,她这才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招呼弟弟回家。一下午她都沉浸在姑姑和娘的话语里……
早饭后,母亲破例没有下地,经过爹和奶奶的允许,抓住了家里的那只不听话的、好叨人的黄色大公鸡,宰了。这是为今年的八月十五准备的,看来姑姑的面子还真是不小。
中午,她和大弟铲草回家的时候,刚到篱笆门就闻到了只有过年才有的阵阵肉香。他们快速地向院子里走去,但也听到了姑姑从没有过的脾气声:
“一定得要她上,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得上。”
“她要是不上,我嫂子的血不是白卖了嘛?”
“你那两个儿子什么时候才能供出来?他们准头能考的上吗?”
“她什么时候才能挣钱养你们,我们可都指望她了啊。”
……
她的心突然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高兴的是又多了一个同盟,姑姑这样支持她。心伤的是自己也不舍得拿娘卖血的钱去圆自己的梦。
所以,虽说吃的是过年饭,她也没吃出来一点滋味。她把自己碗里的那一点肉又偷偷的倒进了锅里,只盛了一点豆角和茄子,端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午饭后,姑姑要走了,她从兜里掏出了两千二百块钱使劲地拍在了爹的面前,说,这是我这两年为小慧攒下的,要是不够再打兑,我那里还有几袋子陈豆子没卖呢。说着她又来到小慧的面前,小慧儿放宽心,啥也不用管,只管去,你是你娘的亲闺女,也是俺的亲侄女。人常说,‘姑娘侄女,一心的娘们,人活九十九还给娘家留后手里’。她要是再为你去卖血我也去……
小慧听不下去了,眼泪和着鼻涕一起往下流,她什么也没说,像傻了一样,只是呆呆地站着。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看手里又拿了三十块钱。只记得姑姑说,这是要她买点牙膏、牙刷、雪花膏的……
她发疯似的跑到了二河滩的地里,地里的草净些‘疙瘩根、牦牛墩’用铲子都很难铲的,她突然卯足了劲,弯下腰,拼命的拽了起来,就好像要发泄这两天的激动和愤恨。
等到娘和弟弟追来的时候,她已经拽了好多草了,娘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她,说,慧儿你歇会吧,歇会吧。
娘俩一同坐在了地岗上,任凭着烈日的暴晒,任凭着劈头盖脸的热气袭来。心中的苦闷和忧伤,一同道了出来。
“慧儿,你看你的小手,已磨出了血泡,娘知道我娃心里苦啊。”
“不,娘,有娘在我不觉得苦。”
“娘穷啊,我娃没穿过几件新衣裳啊!”
“不,娘,我比人家二臭好多了,她娘可一天学没舍得让她上啊。”
“慧儿,你姑也说了,你奶也说了,不管咋着都让你去上学。”
“我听爹娘和姑的,我要走了话,娘千万不能再去卖血了。”
“没事的,人家说是没啥影响的。”
“娘,你替小慧和大宝、二宝想想,我们都想要娘啊。”
“等你们都出息了,娘啥也不干了,让你爹也挽上胡子喝香油。”
“娘,我明天就去小荣和五妮那里看看吧。”
“那好吧,人家借给咱是情分,不借给咱是本分,咱千万不要生气啊。”
“娘,我知道了,我会记着人家的好的,我会加倍还人家的。”
“娃,到了外面咱可不兴多说话啊,咱可不学挤兑人啊。”
“娘,我知道了,我记下了,我一定要把爹和娘接出去啊。”
……
娘儿俩一把鼻涕泪两行。懂事的大宝已经铲地铲出去好远了。
“慧儿娘、慧儿娘,你家二宝利脚了,在河滩上放羊呢,你快去看看吧。”三婶边喊边走了过去。
“他婶子,谢了你啦,我这就去看看。”娘慌忙从地岗上站起来,扭回头嘱咐小慧说:“天也不早了,傍黑你和你弟就回家吧,小二羔子就是淘,利脚了,就叫他回家吧,我在那放羊算了。”
“行,娘,那你赶紧去吧。”
……
一个下午,她都拼命的干活,想在走之前尽可能的帮娘多做点事,减轻一点娘的负担,她沉浸在娘和姑姑的话语里,感觉天过的太快了,一点都不累。等她和大宝回到家的时候,娘和二宝也已经到家了。
“小弟你的脚不碍事吧?”小慧边放下铲子边问。
“不碍事、不碍事,娘去的时候我已经用荠荠菜水止住血,用顷叶包上了。我没自己来,就在那给娘说了会话。”小弟踮着脚慢慢地走向屋里。
“你这个二羔子咋着能不听话啊,成天少眼无珠的,灾情不断,净往俺心口上撒盐,成天净叫俺劳心费神的。”奶奶心疼地牵着他的手,不停地咐量着他。
“就是,你没带眼去啊,眼挂家了,没长在脖子上啊?”爹也怒吼着他。
“说你了吧二宝,活该吧?让你下地拔草吧,你偏给我争着放羊,利脚了吧?”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添油加醋了吧。你这那像做哥哥的样啊?看见你弟利脚还嘻的了不地。”看到都嚷二宝,娘有些心疼了,她不敢说奶奶和爹,只好把气出在大宝身上。
大宝挨了训,转过脸,朝着二宝做了个鬼脸,不巧正被小慧看见,“大宝,你就不要幸灾乐祸了。”
“成天跟着个屁——瞎哄哄。”二宝生气地说,“学过七步诗嘛?还是跟你学的呢?”说着他就大声的背了起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大宝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望着干燥的黄土地惭愧的笑了。“小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你了,也再也不欺负你了,赶明你那也别去了,我替你放羊下地。”
二宝高兴的笑了,“你说的哟,算数不?别到时候又骗俺,俺都叫你骗怕了。”
大宝刚要说什么,就被娘抢先了一步,“娘听不懂你刚才跟你哥背的是啥诗,但娘看出来你哥俩的情谊了。有句老话常说,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这姊妹间的情分啊,就是如手如足的,等你们都长大了,都更明白了。”
“是啊、是啊,你娘说的好啊,兄弟如手如足啊!”奶奶也感叹着,“要不是这姊妹间的情分,你姑姑不会为了你爹,你娘也不会为了你舅,咱们也……”
“娘——”娘急忙打断了奶奶的话,“娘,你别说了,那都过去了。”
“中,娘不说了。”奶奶有些愧疚的看着娘,“孩啊,这些年倒是苦了你了,没舍得吃过一口有味的,没舍得穿过一件象样的,家里地里的活没少干,养儿育女也没少操了心。”
“娘,这是我的家啊,谁家给自家出力还表功啊?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您老别这样说,我心亏里行。”
“小慧、小慧,在家的嘛?”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话。
“哎、哎!在呢,在呢。”小慧慌忙迎了出去,“二嫂啊,快家里来,娘、奶奶,二嫂来了。”
“他二嫂啊,快上屋里来,您砸能稀罕啊。”娘快步地走了出来。
“小二家的,你咋来了,快,到我这里来。”奶奶也急忙招呼着。
“婶、大奶,我来看看啊,俺妹妹给咱这穷山坡争气了,您不知道俺小的时候也想啊,可家里穷啊,爹娘供不起,上了五年就不让俺上了。”
“二家,别说了,苦了您这些孩子了。”
奶奶欲拉着二嫂进屋,二嫂挣脱了奶奶的手,将腋下一包东西递给了小慧,“妹,你试试吧,这里还有60块钱,是俺生娃的时候娘给的见面礼,俺知道不多,您先拿着吧。”
“他二嫂,别家、别家,你有吃奶的娃不易啊。”
“婶,别说了,俺本想晚上来呢,可俺娃傍黑不跟人,俺快走了,娃要哭了。”说着二嫂转身走了。
小慧抖开了怀里的包袱,提溜出来,是一件黑底红花的带花边的小西装。她欢喜极了,这是给她的老师穿的一样的啊。这一直也是她做梦都想穿的一件衣裳啊……
娘和奶奶不知咋了,一顿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光夸小二家的啦……
黑夜笼罩了这片淳朴的山坡,淳朴的人家虽说家家都拉了电,但整个山村还是朦朦胧胧。
小慧还在收拾碗筷,一道刺眼的手电亮光照在了她家的门前,“小慧,家有狗吗?看着点。”
“哦,知道了。”小慧刚一回应,娘便急忙从屋里出来了。“谁啊?家来啊。”
手电光越来越近,进了院子,就听娘大声地说:“哎呀!他爹,看,是、是咱支书和村长来了,您快啊、您快啊,快上屋里去,快上炕、快上炕。”
奶奶也赶快跑出门来,招呼大宝、二宝,“快、快、拿蒲扇、拿蒲扇。”
爹更是受宠若惊了,他恐惧地看着他们,就像带罪的的臣子见到了皇帝一般,“支书,您咋着到咱屋里来了?这、这、到哪儿去坐啊?”
老支书是前村的,外号李老帽,六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个儿,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炯炯有神,据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经常戴着一个红袖章,一顶小红帽,为人到还可以,所以这些年一直稳坐支书这把交椅。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个小慧认识,是原来她上小学时的王老师。王老师就在后村,别看他个头瘦小,他可是知书达礼,本想给乡里乡亲做出点贡献,才参与去年竞争支书。传闻当选了,可宣布下来,竟是个村长,那村长就村长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也就一边代课一边做了村长。
这一个大队是由三个自然村组成的,就是南北一溜,相隔三四里地,乡政府原本是这样想的,前村由支书,后村由村长,不怕中间这个庄不听话。
两个人原本想上炕坐下,但看到邋遢的爹,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又都站在了原地。
支书说:“听说你家女娃考上了大学,这可是咱这方子的女状元。我和村长过来看看,顺便给你送点救济款。”
王老师慌忙上前,从布兜里掏出了四百元钱,放到了炕桌上,转脸对小慧和家人说:“小慧也是我的学生,今天听说她考上了大学,我很高兴。这二百元呢,是今天我和支书到乡里开会,专门给你们申请的特困救济;这二百元呢,是我和支书的一点心意。”
爹一下子愣了,不知说什么好了,两手按炕,点着头直说,谢谢支书、谢谢支书。娘和奶奶也附和着爹,直说谢谢支书、谢谢支书。他们都竟忘了说谢谢村长。
小慧不知说什么好了,她不知道是否该补充一句,谢谢王老师,谢谢村长。扭回头她想招呼弟弟们,突然她呆了,看到的门口静静站着的,黑压压的一片。有三大娘、四婶子、大伯、二叔……
她感觉整个村子的人家几乎都来了,就好像支书、村长到他们家来了,他们就应该都要到这里来开会一样。
接下来,她就精神恍惚地站在那儿,听奶奶和娘对他们寒暄,看弟弟们招呼他们坐下,她看到了他们家只有过年才拉亮的院子里的电灯,她看到了乡亲们有的挎着筐子,有的提着篮子,正从里面向外拿着东西,有鸡蛋、有核桃、有鸭梨……
她看到王老师从布袋里掏出了纸和笔,在那一方速记,有五块、有十块、有三十……
她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就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关,她在看着别人彩排,看着别人演戏……
直到王老师把一千零六块钱塞到她的手里,她才如梦方醒,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腮颊就像小溪一样向下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