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去见朝阳（1 / 1）
午后的阳光炙热地烧烤着这片黄土地。
隐藏在绿荫处的蝉也疲惫了，偶尔慵懒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鸣叫着。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它可不畏炽热，依然英勇地直起腰杆耸立着，但是满树的叶子都已经受不住阳光的考验，无精打采地垂下了。
自从朝阳把他们送来后，才算抹干了奶奶的眼泪，才算了却了爹的这一桩心事，奶奶和爹既兴奋又心疼地一直寻问这二十多天花了多少钱？盒子里还剩多少钱？
奶奶的头发更白了，满脸的沧桑遮不住那一身的倦容。爹的胡扎更黑了，一双呆滞的眼睛显得更加的深奥，头发简直就像是一个刺猬，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小慧心疼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弟弟们也知趣地低头不语，娘不安地叹息着，偷偷地给爹、奶奶使眼色，意识他们不要再问了，可是越这样，爹就越想知道，他发火地大声吼了几句。娘这才无奈地拉奶奶到炕边，小声地和他们嘀咕了几句后，他们都再也没说过话，就连吃饭的时候堂屋里也是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简单而沉闷的午饭，就这样索然无味地很快结束了，懂事的大宝赶在小慧起身以前就勤快地收拾了碗筷。
本来午饭后，他们都有到各自的屋里去小睡一会的习惯，然后等到两点以后再下地干活。可是这次，他们谁也没有离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等到大宝洗涮碗筷后，他们还依旧都呆坐在堂屋里。
门外飘进来一阵闷热的风。
二宝抬眼看着姐姐，眼圈兀地红了，都怪他，都怪他，要不是他不小心划破了脚，就不会得破伤风住院，就不会花光了木盒里所有的钱，是他毁了姐姐无量的前途啊。他对不起姐姐啊，对不起啊！他欠姐姐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一辈子也还不了……
小慧低着头，茫然地望着地上凸凹不平的泥块，该怎么办呢？还有二十几天就要开学了，木盒里的钱花光了，还欠了人家朝阳三千多。她连去广东的路费都没了，哪里还有钱去报道？她到哪儿再去弄那么多的钱去上学？再去借吗？乡亲们还有吗？姑姑家还有吗？舅舅家还能有多少？她能借得不都借了吗？难道她要去偷吗？难道要娘再去卖血吗？不，她在心里呐喊……她的大学梦真的付之东流了吗？难道这就是命吗？她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吗？她不得不相信万物皆有定数吗？……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就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的头低的更低了，泪珠像断线的珠子无声地打在地上，然而很快她就用手抹去了。
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二宝看见了，他的鼻子酸酸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睛里溢出来，他猛地从墙角里站起来，大哭地跑过去，“姐、姐，都怪二宝，都怪二宝，二宝对不住你啊。”
小慧抬起红肿的眼看着大哭的弟弟，一阵心酸，她站起来，轻轻抬手替他擦掉眼泪，“傻弟弟，你咋这样说，你没啥对不住姐的。”
二宝哭的更厉害了，呜咽着说：“要不是俺，方盒里的钱就不会花完，姐就能去上大学，是俺、就是俺连累了姐，连累了这个家。”
小慧勉强的扯了下嘴角，“傻瓜，钱花光了还能再挣，学不上了又能咋着？人的生命到世上来可只有一次，你的小命也可是只有一条。”
“姐——姐——”二宝哭着扑进了小慧怀里，“姐，这学你一定要去上，俺不上了，俺挣钱供你，到明儿个，俺就进城打工，俺啥苦都能吃，啥活都会干，不信挣不了钱。”
“还有俺、还有俺，俺也是家里的堂堂男子汉，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受累，看着姐姐受屈，俺也不上了，到明儿个，俺也和二宝一块去打工。”大宝的眼睛里蕴含了湿润的荧光。
小慧的眼圈霎时红了，大滴大滴的泪珠顺腮而下，心里虽说盛满了委屈、失落和辛酸，但也瞬间溢满了温暖，她的弟弟们真的长大了，真的懂事了，他们懂得理解她了，她被他们感动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听着这肺腑的话语，望着这手足情深的三人，爹的眼圈也红了，娘和奶奶也早已泣不成声。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在这枯燥的八月里，在这走投无路的迷茫时刻，在这间小小的窑洞里，小慧却感不到燥热，感不到辛酸，感不到苦涩，感不到无助，她感受到的是温暖、是凉爽、是亲情、是感动，她知道这是弟弟们发自肺腑的话语，她知道这是手足间的深深情意。
“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你们才多大啊？还想供姐姐上学，还都未成年，再说哪里还收童工啊？”小慧松开了抱着二宝的手，笑着看他们，“姐姐最大，要供也理应是姐姐供你们啊。”
听到慧儿这么说，他们都惊讶地不知所措。
小慧拉过大宝，略带严肃地说：“二宝你要觉得欠姐姐的就好好读书，大宝你要想咱家脱离贫困也好好读书。从今天起，你们不许再说进城打工的话，姐姐决定了……”小慧稍稍犹豫，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不上了……我打工挣钱……还账，供你们。”
“姐你这是说的啥啊？”
“姐你说你不上了，那你考大学为的又是啥？”
大宝二宝吃惊地瞪着她，爹娘、奶奶也都怔怔地看着她。
慧儿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她刚刚做出的决定并非是一时的冲动，她想好了，她也不会后悔。再说爹娘不是不供她，是家里真的没钱啊，难道她还要继续榨取这个贫穷的家吗？她不能了，她要去挣钱，她不要相同的悲剧再发生到弟弟们的身上，她要供弟弟们上学，话又说回来，他们姊妹谁上大学不都一样吗？难道数年后出息的弟弟会不管她吗？不会的，弟弟们能上了大学就等于她也上了大学，弟弟有出息就等于她也有了出息……
“慧儿，爹穷啊，爹没本事，爹对不起你啊。”爹的声音充满了歉意。
“爹你这是说的啥？不是有句古话——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嘛！天下子女那有嫌家穷，嫌爹没本事的。再说爹你已经双腿残疾了，还终日在炕上劳作，没吃过一口闲饭，你供我上了这十几年的学，我真的满足了。”慧儿轻声安抚着爹，“其实想来，我也非常的自私，那几天，知道了娘卖血的这些钱，我也本想拿它先给你看腿，但我也禁不住大学的诱惑，又凑了一些钱，还是想先上大学，等以后挣了钱再给你看腿。爹，慧儿也自私啊，如果不是慧儿自私，也许二宝就不会得病了，也许就花不了娘卖血的那些钱了，想来想去，也许是慧儿的命不行，方琐的……”
“慧儿，快别说了，哪能怨你呢？你从小就听大人的话，啥事净让着弟弟，虽说上学，也给咱家没少出了力。咱家穷，但也不能屈了你，你要是真舍不得，真想去上，娘砸锅卖铁也让你去，大不了娘再去借。”娘心疼地看着她。
“娘我不想去了，真不想了，我想挣钱养家，奶奶不是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慧儿的声音听不出任和感情的起伏。
奶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怜惜地望这慧儿，她知道慧儿想上，但家里穷啊，供不起啊，屈了娃啊……奶奶有些无奈地说：“不上就不上了吧，女孩子大了，终究要嫁人的，不如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吧。老圣人不是说嘛——女子无才便是德啊！慧啊，也真难为你啦。”
屋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他们都苦涩地望着低头的慧儿，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见慧儿没有任何的反应，一脸的平静，一脸的祥和，就像奶奶说的理所当然，与她无关。
最后还是奶奶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也可能是奶奶想说些别的，想岔开这个话题，就随口提到了朝阳。“你们听说了没？今早上你二嫂来给咱送水，哎！给你们说吧，给你们说，这些天可都是他二嫂给咱送水啊，咱可多亏了人家啊。她说，前屯的家里有拖拉机的那一家，叫啥？叫李……李麻子，听说他儿的媒散了，人家女方啊，是嫌他拿不出三千多块的彩礼钱。昨儿个才听说钱是被他儿偷出去，赌博输了……”
小慧瞬间呆住了，奶奶的声音荡在她的耳边顷刻变成了沙沙声，她不知道奶奶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的心里涌出了一丝对朝阳的愧疚、怜悯。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去面对朝阳，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偿还朝阳……
于是，她找了个借口，说是去二嫂家，却快速地向前屯狂奔——去见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