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年之痛(1 / 1)
苇姐姐道府中还有事,没用晚膳就走了,我送她出门,回来便听下人们传话,说父亲今日要我一同用膳,本来的好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膳厅内圆桌上碗筷盘碟已摆放好,父亲上座,他右侧坐着那个侧氏,侧氏旁边坐着她的女儿,也就是清晨在荷池畔见到的那位。父亲的左侧边留有一位,我想那便是我的位置了,行过去坐下,小猪和几个丫头过来服侍我净手,余光瞟见父亲抬手摆了摆,下人们便陆陆续续将菜端了上来。
父亲语气平和地说道:“回来几天了也应学着懂点规矩,进了门要先请安。”我低头不屑地撇撇嘴,请什么安?我本就不想见你们。“姐姐好!”这是谁在说话?我抬头看去,正是那个侧氏的女儿,她面上并无表情,好似也是逼于无奈才勉强向我问好。侧氏温和的笑道:“裕儿,这是你妹妹澜澜,可还记得?小时候你们一起玩来着。”一起玩?有吗?我记得她是侧氏进府之前先夫之女,常常看不惯我处处欺负她母亲,动不动我们便打成一团,可惜她比我小一岁总不是我的对手。
对于她们母女我虽已无恨意,却也无半点喜欢,没搭理她们,只是半垂眼睑,一手搁在桌上,一手来回拨弄碗边的那双银筷。父亲瞪我半晌,看我还是如此,终忍不住厉声道:“妹妹跟你问好你不睬,你二娘跟你说话也不搭,还真反了你。”说着“叭”的一声重重拍在圆桌上,桌上的碟碗都是一振。我抬起眼睑轻瞟了眼他的满脸怒气,淡淡道:“是又要叫我‘滚’吗?我可正等着呢。”“你……”父亲气极,指着我的手指因用力过大而频频颤抖。侧氏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裕儿、老爷你们都各自少说一句,这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凑在一块吃饭的。”又端了杯茶递于父亲,轻言道:“老爷你也消消气,裕儿说着几日就嫁进安王府了,以后别说骂她,就是见她也难啊。”父亲眉毛跳了下,抿嘴收回手接过侧氏递与的茶杯,神情有些木然,忽深深叹了口气,显得竟十分无奈,抬眼瞟了我一眼沉声道:“用饭吧……”
膳厅里无人敢吭声,气氛被压得极紧,只听见各自碗筷碰撞的声音,下人们撤了开胃菜换了几碟热菜上来,“这是什么?”父亲沉沉的问,语气中显然带着几分不悦。我没在意的埋头吃自己的,只要他不找我的茬,我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侧氏听父亲问话,忙接腔:“怎么了,这茄子煲不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吗?”“咳,有些腻,以后别再弄了……撤下去。”父亲声音怪怪的,我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竟躲闪着转向一侧,我低头缓缓扒着碗中的饭粒,心里泛起莫明的滋味。“唉呀!”侧氏突然惊呼一声:“瞧我这记性,裕儿从来都不食茄子的。”她微笑且有些好笑的对着父亲:“凶归凶,这个到记得清楚。”父亲蹙眉一瞬间有些尴尬,忽沉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也忘了规矩?”她没再多话,只是微笑的看了看父亲复又看了看我,然后继续用饭。我此时却感到那终日捂在我心上的一层薄翼已被轻轻点破,似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五味杂乱……
膳后父亲说有话问我,我便随着他去了书房。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跑到书房玩,爬上高高的书案,将手浸在石砚里,然后便满屋子的墙上印手印。此时抬眼环视屋内,雪白的墙,干净整齐的书案书架、竹榻小几、书画字幅、悬剑弩弓……虽已都是旧物,却早已将前尘刻意抹去,熟悉且又陌生……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叫我?”父亲平静的望着我,我低头垂下眼睑不说话,我可以在心里对你称呼,可是要叫出声,我却怎么也张不了口。他看着我深叹了口气问道:“在相府的这些日子可好?”我随意嗯了声,他又问:“真的没事?他们……”他顿了下,欲言又止,复又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迷惑的望着父亲,他这是怎么了?他问在相府可曾有什么事?我感觉有些无奈,那个臭老头丞相定是不怕我张扬受制于他的事,再说父亲也只是他众多幕僚中的一个,父亲这几年的权势说不准还是仰仗于他,如此一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者就算告诉父亲我被他下了蛊毒,父亲又能如何?便淡淡道:“没有。”他盯了我半晌,又不知想些什么低头沉思很久,我也只好百无聊奈呆站着,还以为他不再口时,他忽然道:“下去吧……”有些不明所以,说要问我话这就完了?他又摆了摆手:“去吧。”我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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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我睡眠不好,昨夜却异常的安稳,日上三竿才被小猪左推右搡地拉起来。她忙忙地和几个丫头一齐帮我打水净脸漱口,后又仔细地为我梳理辫发,我对着铜镜淡淡问道:“往日枫树林里的蝉翼总要吵一晚上,昨日怎么安静的很,难不成一夜全跑了?”复又想到些别的,笑道:“还是哪位好心人下毒把它们都给一夜送上西方吉乐去了?……小猪你说是不是?”小猪帮我小心理着流海,漫不经心道:“小姐你昨日是不是睡糊涂了,那蝉可是吵了一夜,我塞着耳朵还睡不着呢。”我奇怪的望着她,发现她眼圈的确透着些倦意,昨晚定是未睡好,可是我也真没听到蝉鸣,难道是睡得太沉了?忽进来个丫头道有个访客在偏厅等我,我问是谁,她说不知,只道是老爷吩咐快些过去。收拾好正欲出门,小猪问道:“小姐,这个可还要?”我看她手上一条银色的丝线,实在有些不明所以:“什么东西?……哪儿来的?”小猪道:“早上还系在你手腕上呢,不是你自己给绑的吗?”我凑近了看了看,说之前系在我手腕上?奇了,我怎么不知,忽那丫头又来催我,我也没再多搭理便出了门。
我心中纳闷,一进偏厅就见一名皇氏侍卫向我行礼,我抬手让他不必多礼,一看竟有几分眼熟,他到是精明人,知道我心中疑虑,谨言道:“小的名叫郑喜,是晋王的随侍。”我方恍然大悟,兀自轻点了下头,问道:“不知晋王有何事?”郑喜道:“晋王吩咐为小姐送上此物。”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扁扁地圆形小竹盒。我心中有些犹豫没有马上伸手接过,只听他轻呼了声“小姐……”,我问道:“是什么?”郑喜面有难色轻道:“小的也不知,晋王只道一可解小姐身忧,二可解小姐心忧。”我轻轻接过手,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个稍小一圈的白瓷圆盒,盖面上白底黑字赫然跳入眼帘——“定心丸”,心底顿时一丝暖意划过,眼瞳也随之清明起来。他知我连日来定不得好睡,赠上此药一来可解我身忧,这二来说能解我心忧……必是他有了对策,只望我且定下心来。嘴角轻轻扬起,合上盒盖对郑喜笑道:“替我谢过晋王……”郑喜看我如此回答也面露喜色行礼退下。
我将竹盒放入广袖兜内,转身正欲跨出偏厅却见父亲迎面走了进来。我想我们撞着定没好事,匆匆提步欲走却听他轻唤了我声“裕儿……”,他在叫我吗?十年来第一次他唤我的名,以为真是生了错觉,硬生生杵在那儿半晌才回神,对上父亲的脸不禁有些愕然,他本是习武之人又爱饮酒,平日里面色总带着红润,可今日他脸色苍白且微微泛青,唇沿细颤,连眼神都变得有一丝迷离,我情不自禁张嘴道:“没事吧……”他不语,只是细细的盯着我看,那目光掠过我的眉眼、唇鼻……来来回回整张脸被他扫了数十遍,他今日是怎么了?如此奇怪异常。
最后他终是挥手让我回房。我走着走着,脑中总是浮现刚才父亲看我的表情,有些熟悉,忆起母亲还未过世之前,父亲远远站在荷池边看着母亲的背景时就是这种表情,是悔痛悲伤吗?对我亦是吗?不知不觉抬眼,恍然发现我竟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
走进去,静静坐在竹榻一侧,手肘轻轻搁于榻上矮几边缘,转动眼眸细细再次打量这屋里的一处一角,淡淡的书本与墨汁混合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是的,这个味道没有变。缓缓起身走向书架,边上一门窄珠帘,挑起步入书架之后,果然看到那张软榻,这是父亲平日稍作休息之处,小时候父亲一发话要打我,我便会急匆匆地跑到这里躲在软榻之下,我呆呆地坐在软榻上,心绪早已飘渺游离……
“献之,快,这边请。”是父亲的声音,我猛的立起,从书架的露缝处向外打探,只见父亲领了个中年男子进来,然后掩上了门。此时我要是现身便是明着找骂,心下一叹干脆等他们出去了我再悄悄回去。
“风凛兄,你别急,我看你脸色也不好,我先给你诊诊。”说话的这位我认识,他是父亲军中的军医沈叔叔沈献之,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穿青袍,样子总像个书生。他和父亲也是多年挚友,母亲当年也经常由他悬丝诊脉,只是事与愿违,任他医术再是精湛能治其身却无法治其心,终是无回天法术。
他欲为父亲诊脉却被父亲反抓住手,父亲地声音紧张且略带颤抖:“可,可有办法?”沈叔叔一脸难色,叹惜道:“已经依附上身,除非找到饲蛊之人,可惜……”父亲眼巴巴的望着他,就好像他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可惜依我诊断,此蛊非同一般,好似是……魅山奇蛊。”父亲顿时身颤欲倒,被沈叔叔一把扶住。我心里自然也一片明了,父亲定是悄悄请沈叔叔半夜为我诊了脉,难怪我昨夜睡得异常沉,还有那诊脉用的银色丝线,还有父亲那苍白的面容……
沈叔叔扶父亲坐于竹榻上,我看着父亲微躬的背脊剧烈地上下颤动。沈叔叔轻拍他劝道:“风凛兄,你可要保重啊……裕儿还要依靠于你。”父亲悲痛道:“她可才……可才十六岁……”我的喉间顿时也仿佛被什么突然堵住,鼻子也阵阵发酸,痴痴望着父亲的背影,这是我父亲,是我怨恨了十年的父亲。
沈叔叔道:“你也别这样,裕儿看到会害怕的,你也说她才十六岁。”父亲愤愤吼道:“他不让我接裕儿回来我便知会出事,可没想到竟是……他莫攘不是人。”“风凛兄。”沈叔叔急急吼道,接着走到门边和窗口探了探,方回转身又道:“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父亲冷哼一声:“我此生就只这一女,她若随她娘去了,我还有什么可念?又有何惧?”沈叔叔道:“连你都如此放弃,你叫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娃如何是好?”父亲直摇头道:“魅山全族早已被公子韩丘烧山活埋,哪里还能寻得解蛊之人。”沈叔叔道:“此蛊发作时虽痛苦,但几年内也不会要了她的命,黄天不负有心人,我们且多寻寻。你可不能撑不住,要不,到了地下我看你拿什么面目见嫂夫人。”父亲慢慢平和下来,沈叔叔有一句没一句的劝着,为父亲诊脉开了方子,叮嘱了一番才离去,走之前还不放心的说道:“会有办法的……”不知是说给父亲听还是念给他自己听的。
父亲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儿,下人们来敲门请用午膳,也被父亲打发走了。他慢慢起身行到书案旁的一处高架,上面放着一盆假山盆景,他背对我挡着,我听见他移动盆景在那里呆呆站了半晌,后又好似用手来回抚摸着什么。轻靠着书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原来他并没有食言,只是被莫攘那臭老头从中作梗,若是他按约定两日后接我回来,事情现在会不会又不一样呢?只怕是前因已存半点不由人。忽觉得一夜之间父亲又老了十年,恨他吗?恨似不在。怨他吗?怨已消散……
终于,兵部派人请父亲去议事,父亲才整理了下仪容出了书房。我听着没了动静,四处看了看,才慢慢挑帘走出来。正欲拉门出去,倏地想到父亲之前的情形,不禁好奇的行到高架处,盯着左右瞧了下,是盆不错的盆景,但也没任何熟悉的印象,不知为何父亲会盯着瞧半晌?抬手将盆景移了移,露出白白的雪墙,倏地整个人呆住了,仿佛有童稚的声音在书房内回响“爹爹……爹爹快看,裕儿长到这么高了。”“叭”的一声在雪白的墙壁上印上个小小的墨汁掌印。我胸中起伏,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陈年黑掌印,眼中好热……为何我眼中好热?滚烫的液体似在为这十年来的伤痛而宣泄、翻滚,灼痛了我的面颊,也灼化了我那多年的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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