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心事重(1 / 1)
第六章
……
讲着讲着,听着听着,念着念着,想着想着,冉衡就来了,就站在她的宿舍楼下。
飞云从未像这样,真的如一只快乐地拍着翅膀的小鸟,飞奔下去。
她好想像电视里放的一样,扑进冉衡的怀抱,让他把她抱起,旋转成一朵阳光下的花。
然而她只是看着他,远远地就对着他笑,慢慢向他走去。
冉衡伸手轻轻地拍拍飞云的头,喃喃道:“赵飞云。”
飞云抬头看着冉衡的眼睛,发现他脸上又多了一些成熟的味道。
两人一起过去找冉彻。
“我不接你回去,谁接你回去呢?”冉衡眼中还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你妈妈说,我如果不把你弄回去,就不让我过好年。”
飞云在旁边抿嘴笑。
晚上,冉衡送飞云回去。两人不坐公交车,慢慢地走。
深冬的夜晚,寒冷而凄清,路灯光好像都已经冻结在半空。
飞云有点冷。但是对于她来说,即使下暴雪,她也愿意这样陪着冉衡走下去。
穿过校园长长的林荫道,法国梧桐早已繁华落尽,只剩下最本真、最初始、最质朴的粗枝仰望夜空。
两个人说一会话,又沉默,听着彼此的脚步。
忽然,冉衡停了下来,伸手拉住飞云的臂膀,把她揽入怀中,轻轻的、温柔的、慢慢的、用力的,一气呵成的,让人无法思考拒绝的。
冉衡给了她第一个拥抱。
就是这个味道……飞云想,好暖,好暖……冉衡的拥抱就是这个味道……她好像上辈子就很熟悉,上辈子就开始思念。
“飞云,把火车票退了。”
冉衡的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呼出热气,飞云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好浪费钱呢。”飞云的声音好像烟一样飘渺,因为冉衡在她秀发上若有若无、有意无意的吻,让她无法集中思考。
“我已经定好三张飞机票了。冉彻那样子只能坐飞机。”冉衡的声音软软的,充满了蛊惑。
“我还是坐火车吧。”飞云把手放在冉衡的胸前,抬头看他。
“我会让你一个人坐火车吗?”冉衡双手抚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笑,明显不给她一点拒绝的余地:“你怕用我的钱,嗯?”
“我……”飞云不知道说什么好,冉衡总是猜得到她的心事。
“那你就把退回的火车钱给我,其他的就别说啦。”冉衡的眼睛忽然又调皮起来。
飞云知道冉衡想到了捉弄她的鬼点子。
“你再说,我就用我的杀手锏。”冉衡的黑眼睛里跳起了火苗。
飞云明白冉衡所说的杀手锏,脑袋里一下子“嗡”地响起来,手脚忽然不知道放哪里好。
“傻丫头。”冉衡捏了一下她的下巴笑了。
“走!”冉衡拉住她的手,奔跑了起来。
夜风在他们耳边拂过,好像唱着一首舒伯特的小夜曲。
当三人走下飞机,已是深夜十一点多。空旷的机场,灯火点点。
这个熟悉又好像陌生的城市,仿如隔世。
就像许久不见亲人的小孩,飞云直到坐在机场大巴上,越来越靠近市中心,她才开始与她亲近起来。
“飞云晚上怎么办?回家要等到明天吧?”冉彻问冉衡。
冉衡凑到飞云的耳边低低地说:“回县里只能等明天,要不要去我家过一晚?”
飞云的脸又红了起来,急急说:“才不要。”
冉衡知道飞云肯定会这么说,呵呵笑了起来。
“我刚才和章节联系过了。他父母在市里有一家宾馆,已经帮空出了一间客房。”
“章节现在在哪工作?”
“他跑到南边去了。他也是昨天刚到家。”
“这些老同学真是天南地北呀。”飞云感叹。
“他跑不了几年,他爸爸迟早要把他抓回去。”
三个人都有些许疲惫。不过冉衡与冉彻一直把飞云送进客房才离开回家。
第二天早上,当飞云走进宾馆大厅,发现冉衡、冉彻和章节都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章节一看见赵飞云,就叫起来:“哇,赵飞云!你很会玩失踪呀。我终于看到你了。”
“嗨,章节,真的好久不见。”飞云笑着说。
“整整四年。话说,某人可是找了你整整四年呀。”章节拍拍冉衡的肩膀。
冉衡侧侧身,把章节的手撇开:“少来。”
“你昨晚睡得好吗?”飞云问冉衡。
冉衡点点头,说:“他们家的五星级合不合格,如果是挂羊头卖狗肉,我们就去举报他,或者要他请大餐堵我们的嘴。”
飞云忍不住笑了。
“算你狠!”章节也笑了
“冉彻,你的脚不方便,怎么不在家休息?”飞云问。
“瘸子更要多动动。”冉彻笑着说。
四个人一起去宾馆二楼的自助餐厅吃早餐。
“赵飞云,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又变漂亮了。”章节一边嚼着玉米,一边咕咕噜噜地说。
“哪有。”说得飞云有些不好意思。
章节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以前每次见面冉衡就会问我,‘你和飞云一个县,找不找得到她?’整个县那么大,我去哪里找你?他那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整整得了四年的失心疯,把我给烦死了。每次放假回来他就发作。”
“好啦,好啦。说够啦。”冉衡把一个地瓜塞到了章节的嘴里。
冉衡又把一个小点心夹到飞云的碟子里,“我刚才吃了一个,里面是豆沙,味道挺好,你尝尝。”
“皮蛋粥,还要不要再来一点。”飞云看到冉衡的碗空了就问他。
冉衡把碗递给她。
吃过早餐,走出宾馆,三个人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章节自己开一辆。
“徐叔,麻烦你送我们去汽车站。”冉衡对开车的司机说。
春运期间,果真一票难求。
“今天的没有了,明天的要不要?”售票员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说。
“这么早来,都没有票了。”飞云禁不住流露焦急的神色。
“实在不行,只能坐小巴。”章节说。
“坐小巴太不安全了。”冉彻说。
“别急,我们去那边问问。”冉衡拉着飞云从候车室的一个侧出口走到了正准备出发到
水县的大巴前。
章节和冉彻跟在后头。章节手中突然多了一袋东西,把它交给飞云,说是冉彻买给她在车上吃的。
一个中年妇女正站在车门口检票。
“阿姨,你好。等会儿开车之前,如果有空位,让她上车行吗?”冉衡问。
那阿姨问:“你们没票怎么进来的?”
“阿姨,不好意思哦,票都卖完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飞云焦急地说
那检票阿姨沉吟片刻,说:“行,如果有人没来,就上吧。”
“谢谢!谢谢!”飞云连忙说。
于是,四个人站在旁边静静地等。
检票阿姨忽然对飞云说:“姑娘,你好幸福。有三个帅哥来送你。”
检票阿姨的意思很明显,你好幸福,有三个帅哥喜欢你。飞云大吃一惊。这阿姨从哪里看出来了?说起话来像对门疼爱你的大婶那样对你说话,竟然还用了“幸福”这么遥远又文绉绉得像电视剧台词一样的字眼。
飞云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冉衡,冉衡也正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眼睛里好像有只小猫,尾巴一跳一跳的,仿佛在说:“噢,原来你想要的不只我一个啊。”
离发车还剩两分钟,售票阿姨说:“姑娘,你上车吧,正好有个空位。”飞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冉衡马上把她的拖箱放到大巴的侧箱,提着她的背包,跟她上了车,把她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走了”。冉衡走到车口,飞云看见冉衡把把车钱付给售票阿姨。
车开了,冉衡在车窗外的脸慢慢往后移,看不见。
飞云想,阿姨,你错了。对于她来说,幸福的定义,不是弱水三千,而是得一瓢饮。她只要其中一个人喜欢她,她只要其中一个人来喜欢。
“近乡情更怯。”
飞云还是这样,每次从跨上车就开始紧张、害怕。尽管她一直思念着妈妈,想在年底最繁忙的日子里站在她的摊铺前帮忙招呼顾客,可她还是忍不住紧张害怕。
飞云有些痛恨自己还是没有出息,还是学不会自信张扬,还是不能够挥去阴影。
“你什么时候去探一下你奶奶?”
母女俩吃过晚饭,试过飞云专门给买的新外套,妈妈问起飞云来。
“过几天再说吧。”飞云一听这么问,眉头就忍不住锁起来。
“她病得很重,一直躺在床上,还说‘飞云暑假回来怎么不来看我?’”
“那我明天去吧。”飞云叹了一口气。
“有时,我真的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弟弟也曾经问过,“奶奶就有这么让人害怕吗?”
当时飞云只是笑,不说话。也许她自己也不明白。
在她的印象中,奶奶的脸一直是绷着了。
奶奶真的不喜欢女孩,犹其是老二家那个叫赵飞云的女孩。从那个女孩出生到长大,她从来都没有抱过她,从来没有对她笑过,和她说过的话可以数得出来。
然而,近年,她竟然开始想起飞云来。
奶奶的房间很黑,她用了几十年的家织布做的蚊帐,泛黄,好像枯树皮的颜色。
“你们那些薄稀的蚊帐有什么好的,一扯就烂。最看不惯那些自以为很时髦的人。”
飞云还记得小时候奶奶说的话。
飞云搬了张凳子坐在奶奶的床边。她躺在厚厚的被子里,飞云没有看到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奶奶轻轻地、慢慢地说,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凌利和气势。
“昨天刚回来。”
“唉!”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
“你现在胃口还好吧?”
“哪里会好。你爷爷那个死鬼,就知道偷懒,煮一个菜让我吃两天。”奶奶忽然有些忿忿。
“……”飞云不知道怎么回答。
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光,和着黑暗的沉默。
“你妈妈说我不想带你,我那时真的是忙。”奶奶竟然提起陈年旧事。
那些事情,飞云从来都不想回首,甚至觉得好像与自己无关。其实奶奶一手带大了她的堂哥,比她小半岁的大堂弟,比她小三岁的二堂弟。
飞云其实真的不愿奶奶再提起,不如让那些逃去如飞的记忆随着时间与人逝去。
她想,是不是,人走到人生的最后,总会在蓦然回首的一刹那流露带着忏悔的温柔。
飞云听着奶奶对过往曾经重重敲击母亲内心的故事做着解释。
这个解释,是太迟,还是犹未晚?
飞云自己也不知道。
她听了,心里没有一丝的波澜,仿佛在讲着与自己毫无相干的事。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飞云既不爱也不恨,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可是终究不安起来,心中隐隐地自我谴责。
就算是一只路上跑的小狗,她都会伸伸舌头,与它逗乐,而这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却无法向她表达自己心中的爱意。
在这一刻,她真地理解了王菲的《只爱陌生人》。
飞云亦还记得她辅导考研的那位艺校老师明天将要参加考试。
飞云还清晰地记得自己考研时那种战弦绷到最后一刻、下一秒就会断裂的感觉。她发了个短信过去:“预祝您考研成功。晚上其实不用再复习。越轻松越好。”
看到艺校老师回短信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正在看电视。谢谢你”的时候,飞云好像看见自己种下的瓜,藤蔓正在往上攀延,爬上幸福的篱架。
回到家里,飞云又过着如沉睡的莲子那样的烂泥生活。吃吃睡睡。
飞云几乎忘记了冉衡,这个会让她心脏莫名牵起疼痛的人。她觉得那个世界好像遥远得不真实。眼前的只有沉沉如烂泥般能使人污秽、又能把人洗濯的天地。
然而她却想着弟弟。她极少看到他。
大堂弟结束了上窜下跳、无所事事的浪荡日子,在三叔又一次砸钱之下开了一家舞厅。因为自己本来就是在黑道上混的,又有白道上的朋友,舞厅的生意红红火火。
弟弟晚上在舞厅帮忙,白天在大堂弟家睡觉。
当飞云踏进舞厅大门,巨大的声响像惊涛骇浪向她扑来,她觉得自己几乎腾空而起、被掀了出去。五颜六色刺眼的灯光时明时暗,一群人如群魔般乱舞。
飞云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娱乐场所,觉得好像走进了地狱。
她穿过人群,直接走到服务台。大堂弟正在切换音乐。
“向凌,向凌!”飞云对大堂弟高声喊。
“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呀。志凌呢?”
“他在那边。”
飞云抬眼望去,志凌正端着一个空盘子向服务台走来。
“姐,你来啦。”
“嗯,这里好吵。”
“什么?”
“这里好吵!”
“习惯就好。”
“辛不辛苦?”
“还好。”
“赵志凌,5号桌要两盘瓜子。”有人叫。
“姐,你坐坐,我先去忙。”
飞云坐在旁边看着。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斜对门家脸上被砍过两刀的阿凯,去当兵被遗送回来的明非,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沙仔,街东头比飞云小两岁结婚又离婚的秀秀……
飞云坐在那里听着。重金属音乐不断地敲击,舞池里的人群情绪高涨起来,而她的心却慢慢地往下沉。